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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甘露殿。
温彦博手持一卷厚厚的册子,向李世民汇报,援助突厥的粮食分发情况。
“陛下,朝廷共向突厥,输送粮食一百万石。”
“皆有军队护送,官吏随行,现场登记、现场分发。”
...
长安城的夜,比往日更亮。
朱雀大街两侧,无数灯笼高悬,映得青石路面泛着琥珀色的光。酒肆未歇,鼓乐不息,连坊墙上的影子都随着人潮晃动如活物。百姓们端着粗陶碗,盛满新酿的曲米酒,仰头便灌,酒液顺着胡须滴落在前襟,也无人擦拭——那不是狼狈,是酣畅,是百年积郁一朝喷薄而出的灼热。
大兴殿内,烛火通明如昼。
成玄英并未退席,反将诸将、重臣尽数留下,命尚食局设宴于偏殿。案几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铺满西域绒毯的地面,蒲团环列如星。酒是西凉进贡的葡萄浆,肉是朔方新贡的羔羊炙,炭火在铜炉里噼啪轻响,香气混着松脂与酒气,在梁柱间缓缓游荡。
席君买跪坐于右首第三位,肩甲未卸,甲叶上还沾着阴山雪尘与突厥人的血痂。他低着头,双手按膝,脊背挺得笔直,却始终不敢抬眼直视天子。方才那场“公爵风波”,已在他心口烙下滚烫印记——不是委屈,而是震怖。原来所谓天恩浩荡,并非无度施舍;所谓军功殊荣,亦非唾手可得。皇帝宁肯当庭致歉,亦不肯损国法半寸。这比千军万马更令他胆寒,也比万箭齐发更令他敬服。
李靖坐在他左畔,须发微霜,却目光如电。他不动声色地瞥了席君买一眼,忽而倾身,压低声音:“小子,莫怕。陛下今日折你一时之荣,来日必补你十分之实。”
席君买喉结一动,尚未答话,李靖已转过头去,举盏向成玄英遥敬:“此战之速,非唯将士用命,实赖一人居中运筹,七年之前,即已伏线千里。若无其谋,纵有百万雄兵,亦不过困于阴山之下耳。”
殿中霎时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如针般刺向杨政道。
他正执箸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驼峰肉,闻言指尖微顿,肉片轻轻颤了一下,终究稳稳送入口中。唇齿间脂香丰腴,却尝不出咸淡。他知道,这一句,是李靖替他接住的担子——不是推脱,而是确认。自今日起,“玄玉真人”之名,再不能藏于帷幄之后;“七年灭突厥”之谶,亦将如刀刻入史册。
成玄英搁下酒盏,笑意温厚:“靖兄所言极是。政道,你且说说,为何非要‘三分’?”
话音落处,殿内烛焰齐齐一跳。
杨政道放下竹箸,整衣正冠,起身离席。他未行大礼,只以手抚胸,躬身三寸,姿态谦恭却不卑微:“臣请借地图一观。”
内侍忙捧来一幅巨幅绢帛,徐徐展开于殿心。那是工部新绘《漠北舆图》,墨线勾勒山川,朱砂点染部族聚落,连阴山七十二隘口皆纤毫毕现。杨政道缓步上前,指尖拂过图上阴山北麓,声音清越如击玉磬:
“诸公请看,此为东突厥故地。东至室韦,西抵金山,南跨河套,北尽瀚海。纵横万里,牧草丰美,控弦百万,何其盛也!然其盛,正在其散。”
他指尖移向突厥王庭所在——定襄以北、白道之侧:“颉利以金狼纛立帐于此,号令四方。可汗威权,系于一己之力。一旦失势,各部便如沙塔崩塌,各自奔散,无复统属。此为其一弊。”
指尖再移,掠过薛延陀、回纥、拔野古诸部所在:“诸部久受突厥奴役,积怨已深。今突厥既溃,其势如沸汤泼雪,顷刻瓦解。然若朝廷一味追剿,逼其合流,则恐生后患。譬如弓弦拉满则断,水势壅塞则溃。不如顺势而导,分而治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征、房玄龄等人沉静的脸庞,声音渐沉:“故臣以为,草原不可独强,亦不可全弱。当分其势,使其彼此制衡;羁其心,使其知恩畏法;化其俗,使其渐染华风。此谓三分——非割地裂土之三分,乃政教、军律、文教三者并举,使之如鼎之三足,缺一则倾。”
殿内寂然无声,唯余炭火轻爆。
魏征忽然开口,声如金石相击:“政道所言‘化其俗’者,意在使夷狄慕华,而非强令同俗?”
“正是。”杨政道颔首,“若强令剃发易服、废其言语、禁其祭祀,则如掘根断脉,终将激反。然若设学馆于定襄、云中、丰州,教其子弟习《孝经》《论语》,授以算术农桑,许其俊秀应试入仕;又准其保留旧俗,但不得蓄奴、不得私斗、不得僭越礼制——久而久之,少年不知突厥旧事,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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