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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株。”李渊道。
“两株,少一株,这几位娘子的安胎方子,老道往后可不敢打包票。”
李渊噎了半晌。
“你威胁朕,不怕朕弄死你?”
孙思邈摆了摆手:“您是太上皇,老道我敬您,可您要弄死我,我不信!您要真想弄死我,早就弄死我了,我进宫也大半年了,讹了您多少东西了您自己还没数吗?”
“您也想想,老道有一样是私吞了么?还不是用到宫里诸位身上了……”
也就在这当口,宫门外,一骑快马。
张龙一路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神色不大一样。
“太上皇,草原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渊脸上那点火气,一下子收了。
扣子在旁看着,太上皇方才还为两个泥猴动着气,一听草原二字,脸色变就变,比翻书还快。
接过信,验了火漆,是薛万彻的私印。
薛万彻在外头,明面上的军报,走的是太极宫,可凡有要紧的、贴心的话,他都另写一封,私底下递到大安宫来。
这子,就算出去了,认的还是这一头。
拆开。
信不长。
薛万彻到了草原,见着了薛万均。
一照面,话没上几句,先比了一场马上的功夫,谁也没占着便宜,这才歇了手,坐下来合计正事。
眼下,已在草原上招募了万数汉子,挑的都是能骑善射的好手,正昼夜操练。
又,这事他同时具本上报了二爷,第一批兵甲,已自灵州开拨,不日西行。
信的末了一行,字迹比上头潦草了些。
“臣远在塞外,家中春桃,犬子楚玉,无人照拂,恳请陛下费心。”
李渊把信看完,没作声。
抬起头,目光在还被裴行俭拎在手里的薛楚玉身上。
这子方才薅药草、栽花圃,闹得满头满脸的泥,正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脑袋,等着挨训。
他爹,这会儿正在万里之外的草原上,操练着上万的汉子,整军西行。
李渊看了那孩子半晌,冲裴寂摆了摆手。
“放下。”
“过来。”李渊冲薛楚玉招手。
薛楚玉怯生生地挪过去。李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饴糖,塞进他手心。
“往后别薅那老道士的药了。”李渊摸了摸他的脑袋。
薛楚玉懵懵懂懂,攥着那块糖,点了点头。
糖含进嘴里,是甜的。这子平日里皮,这会儿倒乖,声了句谢陛下。
“阿耶……”边上的李元霸看得眼热,凑过来,正要伸手。
“没你的。”李渊一巴掌把他的爪子拍回去,“你那一份,是顿打,背不出千字文,还有脸要糖。”
李元霸缩着脖子,又溜回萧美娘那头领罚去了。
李渊把那封信,仔细折好,揣进了怀里。
下午,开始下雪了,今年的雪,下的晚,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天刚黑,大安宫三层楼的灯,已经亮了。
扣子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日急了不少,怀里还抱着件给李渊预备的厚氅。
“陛下,杜府那边……又传话来了。”
李渊正坐在榻边,听他这么一,手上系腰带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道士不是下午骂完两个孩子之后才去了一趟吗?”
“是。”扣子的声音压得低,“方才宫门那边的人来报,杜府那头,话里的意思……跟往常不大一样了。”
“陛下已经先一步过去了,留话,请太上皇和孙真人,随后也过去一趟。”
李渊没再问,把那件厚氅接过来,自己披上。
“老道呢?”
“孙真人已经在备药箱了。”扣子道,“怕路上又要扎针,多带了几样东西。”
“走吧。”李渊站起身,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孙思邈在院里候着,药箱背带已经勒进了肩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安宫,往杜府去。
雪天路滑,马蹄踏在积雪里,发不出多大声响,倒比平日更显得急。
雪下了一下午,杜府门前的青石板上积了半寸厚。
杜荷站在门洞底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灯芯结着一颗豆大的灯花,他也没去拨。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杜构。
“爹的脉,又弱了一分。”杜构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午的时候孙真人来扎了一针,今晚……人没醒。”
杜荷没回头。
“没醒,是睡着了,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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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气。”杜构道,“就是醒不过来。”
两人都不话了,檐下的雪,被风卷着,一片一片地,往灯笼那点光里飘。
廊上,挂着一张弓,弓弦早松了,了薄薄一层灰。
那是杜如晦年轻时用的,杜构记得,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不收起来,父亲,挂着,看着,提醒自己当年是个上得马的人。
如今这张弓,灰了好些年,没人去碰。
“爹年轻那会儿……”杜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不记得,他领咱俩去城外打猎,一箭射偏了,自己先笑了,这箭法,丢人。”
杜构没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弓。
“后来他就不去了。”杜荷继续道:“自己这把骨头,颠不得马背了,往后就在家里待着了。”
“那会儿他身子还能动。”杜构的声音有些哑,“这几个月,他连账本都翻不动了。”
这样的夜,兄弟俩已经数不清守了多少回。
每回都是孙思邈来扎一针,留下一句先这样吧,再走。
每回杜荷都觉得,这一回,怕是要到头了。
可每回,天亮了,那口气,还在。
杜构起初还觉着,这是好事,父亲一次次从生死边上挪回来,怎么会不当好事看。
到后来,渐渐看出些别的味道来。
爹这是在熬,熬一天,少一天的力气,跟油灯似的,芯子越烧越短,火苗一回比一回弱。
按照孙道长的预算,生命已经到头了,这两个月,是杜如晦自己硬生生把那根芯子,往后拽了又拽。
为什么拽,杜构想不明白。
远处坊门那头,传来一阵马蹄声,急。
杜荷抬起头。
那阵马蹄声不止一骑,少也有七八匹,踏着积雪,闷闷地响,往这条坊巷里来了。
杜构也听见了,眉头皱起来。
“这个时辰……”
马蹄声到了门前,停住,杜荷提着灯,迎出去,灯光照见当头那骑,玄色大氅,下了马,是李世民。
杜荷手里的灯,险些没端住。
“陛……”
“不必。”李世民摆了摆手,翻身下马的动作很快,大氅一角带起一片雪,“克明呢?”
“正……正在屋里。”杜荷往边上让了一步。
李世民身后,又下来两人。一个鹤发,一身道袍,是孙思邈,手里那个药箱,他随身带着,走到哪都不撒手。
另一个,年纪更长,穿得最素,下马时慢了半步,旁边有人想去扶,被他摆手挡了。
是李渊。
杜荷和杜构对视一眼,齐齐躬身。
“太上皇。”
“起来吧。”李渊声音不高,目光越过两人,望着那扇虚掩的门,“你爹今儿,怎么样?”
“下午的时候孙真人来扎过针,到现在……还没醒。”杜构答。
李渊没再问,抬脚先进了门。
屋里,烧着一盆炭,暖,却暖不出活气来。
帷帐撩着一角,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盖着的锦被下头,看不出一点起伏的样子,得凑近了,才能瞧见那张脸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
孙思邈走到床边,没急着诊脉,先俯身,把耳朵贴近杜如晦的胸口,听了一阵。
直起身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正要伸手去搭脉,床上那人的眼皮,忽然颤了颤。
“来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爹!”杜构上前一步,又生生止住,怕碰着人。
杜如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得很,慢慢地,在屋里几个人身上,一个个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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