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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没再顶嘴,转身去剥死士身上的黑甲。
死士甲内衬贴着皮,外层覆黑片,浸水后沉得很。
赵虎脱下残甲时,亲兵想上来帮,他摆手挡开他们的手,自己把湿透的甲带解开。
赵虎摸了摸,胸前那枚将军印还在,于是又往里塞了塞。
之前换盔甲的时候,死士的内衬裂开,掉出了一卷油纸包着的东西。
赵虎还以为是军令,弯腰就要去捡,没想到油纸散了,落到雪地上的是张海捕文书。
纸面过水,字还能辨别得清楚。上面画着个人,脸上的疤画得......
雪浪砸进垭口底部,轰隆声震得岩壁簌簌掉渣。许元伏在凸岩后,耳朵里嗡鸣不止,像有上百只铜铃在颅骨里乱撞。他咬着牙把半截冻僵的手指往怀里缩了缩,血珠在袖口凝成暗红冰粒,一碰就簌簌掉渣。韩七在枯松那边喘得像破风箱,树皮被他指甲抠下三道深痕,松针混着雪沫子往下直掉。
“人呢?”许元哑着嗓子问。
韩七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八个全埋进去了,连马尾巴都没露。”
许元撑着岩角坐起来,左肩撞在石头上,骨头缝里泛起一阵钝痛。他抬眼望去,雪坡塌得干净利落,原先平整的坡面塌陷出一道斜长的豁口,底下黑黢黢的,只余几缕白气从裂缝里往上冒。风卷着雪沫子打旋,吹得人睁不开眼。那八骑连同他们的弩机、皮甲、腰牌,此刻全压在十五尺厚的雪壳底下——活人埋进雪里,比埋进土里死得还快,冷气先钻进肺管子,再把心口那点热气一寸寸抽干。
韩七拖着枯松的根须蹭过来,靴底踩碎了一层薄冰。“你早算准了?”
许元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指尖碰到额角一道裂口,血还没凝。“阿曼山那次,波斯商人说高处的雪比刀狠。”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雪怕火,怕震动,更怕人往它背上砸东西。”
韩七低头看他马鞍——那匹栗色骟马没被雪埋,倒挂在坡沿一根断枝上,四蹄悬空晃荡,肚皮被冰棱划开三道口子,血顺着毛尖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八颗小红点。“你拿它当引子?”
“不是引子。”许元解下马颈上那条染血的皮绳,手指捻着绳结,“是饵。他们见我冲坡,以为我要逃,马受惊必然往低处奔。可马蹄踏雪的频率不对——太急,太重,还带着短促的顿挫。”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韩七腰间刀鞘,“你听见了吗?刚才马蹄离地前,有两声闷响。”
韩七瞳孔一缩,伸手按住自己刀柄:“你在马蹄铁里塞了火药?”
许元从怀中摸出半截烧黑的竹管,竹节被雪水泡得发胀,里面灰烬还冒着极淡的青烟。“长安工部新试的‘震雷子’,一钱硝,半钱硫,三钱炭。塞进蹄铁夹层,用蜡封口。马跑起来颠簸,蜡遇热软化,颠三下就漏气。第四下……”他指了指坡腰那道刚裂开的雪缝,“火药炸开,震松雪层根基。人还在坡上,雪就先动了。”
韩七盯着那截竹管,良久才骂出一句:“你他妈是拿自己命去试这玩意儿!”
“不试,怎么知道王宗衍派来的,全是些不敢近身的软脚虾?”许元把竹管塞回怀里,动作牵动肩伤,额角沁出一层冷汗,“他们带军弩,却不敢进三十步——怕我袖里藏雷,怕我靴筒有刃,更怕我背后还有人接应。八个人,八具弩,连支备用箭都没带。真要拿活口,该配钩索、绊马索、毒烟囊。可他们只带了弩,说明王宗衍要的不是活人,是尸体上能验的伤口。”
韩七脸色沉下去:“你是说……”
“他是想让我死在路上。”许元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深褐色,边缘翻卷,“去年冬,青海都督府报捷文书里提过一桩事——逻悉驿丞暴毙,尸检验出砒霜,可仵作在胃囊里捞出半枚铜钱。钱背铸着‘贞观十七年’,而逻悉驿十年前就归吐蕃管了。长安铸的钱,怎么跑进吐蕃驿卒的胃里?”
韩七猛地抬头:“陈石说他哥死在吐蕃人手里……”
“死在吐蕃人手里,可砒霜是汉药。”许元扣紧衣领,声音压得更低,“枢密使衙门查案,调的是大理寺卷宗。可大理寺卷宗里,那枚铜钱被墨笔涂掉了。涂得极潦草,像故意让人看出破绽。”他望向垭口尽头,天光正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得远处雪峰泛出青白冷光,“王宗衍要杀我,不必绕这么大弯。他直接下令斩首,李二陛下顶多皱皱眉。可他偏要我死在路上,死得像逃兵,像叛臣,像被吐蕃人追杀致死的懦夫。”
韩七喉头一动:“所以你故意让陈石带你走矿道?”
“不。”许元摇头,“我是故意让他看见我认出蹄印是长安梅花纹。”他从靴筒抽出那把天竺短刀,刀刃映着天光,寒气逼人,“他知道我懂这个,才会在碎石坡崩塌时,拼命指那道裂缝。他赌我对逻悉驿有愧——他哥哥死得冤,而我许元,恰好是当年经手驿丞案卷的刑部主事。”
韩七怔住:“你……当年就知道?”
“知道一半。”许元把短刀插回靴筒,指尖擦过刀柄上一道刻痕,“当年卷宗里缺了验尸格目,我托人查过,验尸官三个月后调任岭南,路上坠崖。崖下找到半截断臂,袖口绣着‘枢密使监’四字。”他顿了顿,雪风卷起他鬓角一缕碎发,“李二陛下登基前,王宗衍是秦王府典军。登基后,他掌枢密,管边军粮秣、驿传、侦谍。逻悉驿十年换三次驿丞,六个驿卒暴毙,四个‘病故’,两个‘失足’——可六具尸首,全葬在驿站后山同一片松林里。松林底下,有暗渠通向逻些河。”
韩七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攥住许元手腕:“陈石说井台下有个‘归’字……”
“归字下面是石板,石板下面是暗渠入口。”许元反手拍了拍韩七手背,“他哥留的不是路,是证。证王宗衍十年来,用逻悉驿转运军械、密信、死士,甚至……送活人。”他目光如刀,刮过韩七脸上每一道冻疮,“你记得前年肃州大旱吗?流民饿殍遍野,朝廷拨粮三十万石。可运到肃州的,只有十二万石。剩下十八万石,账面上写的是‘途中遭劫,尽毁于沙暴’。”
韩七手一抖:“那些粮……”
“全进了逻悉驿地窖。”许元声音轻得像雪落,“陈石他哥,就是清点粮袋时,发现麻袋里装的不是粟米,是火油、箭镞、裹着油纸的密信。他当晚写了折子,盖了驿丞印,准备快马送长安。第二天,人就倒在井台边,手里攥着半块青砖——砖上刻了个‘归’字,还没刻完。”
雪突然停了。
风也歇了。
垭口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韩七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撕开,里面是半块硬得硌牙的胡饼。“吃点。”
许元接过,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胡饼又干又涩,嚼三下才泛出点麦香。“你当年在凉州军中,见过王宗衍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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