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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三短一长,便是催命符。
崔恪霍然转身,盯着那哨,手缓缓松开刀柄。
风雪又起,呜咽如哭。
“许元。”崔恪声音沙哑,“你既知我身份,为何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你未必信。”许元拾起地上药包,拍去雪,“你信的不是我,是证据。陈石埋的井底文书,驮马鞍褥里的副本,还有——”他忽然解下左腕缠布,露出一道旧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这是凉州驿馆那夜,王宗衍亲赐的‘见面礼’。他割我一刀,说:‘许先生若想活命,就当自己是瞎子、聋子、哑巴。’”
崔恪盯着那道疤,良久,缓缓摘下腰间鱼符,掷于雪中:“传我令,陌刀阵退后三十步,弓弩手收弦。”
铁甲哗啦声起,阵列如潮退。
许元却未松一口气。他望向山口深处,风雪掩映间,一道灰影正策马奔来,披风猎猎,马蹄踏雪无声。
是王宗衍。
他竟亲自来了。
许元伸手,从药箱最底层摸出一只青瓷小瓶,瓶身无字,只绘一株枯松。他拔开瓶塞,倾出几粒褐丸,分给韩七与卓玛:“含住,别咽。”
两人依言含住,苦味瞬间冲上舌根,眼前发黑,耳畔嗡鸣。
许元自己也含了一粒,然后弯腰,捧起一把雪,狠狠抹在脸上。冰水激得他浑身一颤,可那股昏沉却褪了七分。
他转向崔恪,声音低而稳:“王宗衍身后跟着五十骑,都是他亲训的‘鹰鹞营’。他们不听圣旨,只认他的虎符。你若此刻放我们走,他明日就能弹劾你‘纵敌误国’,削你官职,夺你鱼符。你若擒我们,他便坐实你‘勾结叛逆’,抄你家门。”
崔恪握拳,指节咯咯作响。
许元又道:“可你还有第三条路。”
他指向山口右侧嶙峋山崖:“崖顶有座废弃烽燧,内壁刻着太宗皇帝亲题‘守土如命’四字。王宗衍不敢毁,因那是先帝手迹。你带他去烽燧——让他当着你的面,亲手擦掉那四个字。若他擦了,便是明证,证明他早已不尊君父;若他不擦,你便以‘畏圣讳’为由,当场卸他虎符,押解回京。”
崔恪猛地抬头。
王宗衍的马已至百步之内。
许元不再多言,只将那卷关防图双手递出:“崔御史,此图真伪,太医署、工部、兵部三方可验。但验图之前,请先验人——我许元,从未叛国。我救过凉州三百孩童,治过鄯州五千戍卒,替陇右道修过十三处药庐。我若叛国,谁来给病卒喂药?谁来为冻疮兵士剜腐肉?”
风卷雪粒,打在他脸上,像无数细针。
王宗衍勒马停驻,距崔恪不过二十步。他未看许元,只盯着崔恪手中那卷图,眼神如淬毒刀锋。
崔恪忽然开口,声音响彻山口:“王节度,陛下有密诏,命我察你西陲诸事。请随我登烽燧,面圣陈情。”
王宗衍眯起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崔御史倒是勤勉。只是——”他目光扫过许元三人,“这三个叛逆,难道不该先缚了?”
崔恪朗声道:“叛逆与否,待面圣后自有定论。而今,我只奉旨察你。”
他一挥手,陌刀阵再度分开,让出一条窄道,直通崖顶烽燧。
王宗衍盯着那条道,忽而大笑,笑声阴冷:“好,好!崔御史果然铁骨。既如此,本官便陪你走一遭。”
他翻身下马,靴底踏雪,一步步走向烽燧。
许元没动。
他知道,王宗衍不会擦那四个字。
可他也知道,崔恪需要的不是擦字,是王宗衍那一瞬的迟疑。
果然,王宗衍踏上烽燧石阶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仰头望着壁上“守土如命”四字,右手缓缓抬起,却在半空悬停三息——那三息里,他眼中闪过犹豫、权衡、杀机,最终化作一抹狠戾。
他放下手,转身道:“崔御史,字迹千年不朽,岂容凡人污损?你若不信我忠心,大可查我账册、查我军报、查我每一道奏疏!”
崔恪静静看着他,忽而点头:“好。”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展开,正是圣旨副本,末尾加盖中书省印:“王宗衍接旨——即日起,革去西陲节度使之职,贬为庶民,押解回京受审。”
王宗衍脸色霎时惨白。
他身后鹰鹞营五十骑齐齐拔刀,刀光映着雪光,寒气逼人。
崔恪却早有准备。他身后鼓吏虽倒,另一名亲兵已跃上高台,挥旗三下。山口两侧乱石后,轰然响起甲胄声——竟是三百玄甲军,不知何时已伏于雪壑之中!
刀光如林,箭镞如雨,齐指鹰鹞营。
王宗衍退后半步,忽然盯住许元:“你赢了。”
许元摇头:“不。是你输了。你输在,以为天下人皆贪生畏死,却忘了——有人宁折不弯,有人舍命求真。”
王宗衍惨笑,忽而反手抽出佩刀,刀尖直指许元眉心:“那你呢?你真不怕死?”
许元迎着刀尖,一步未退:“怕。所以我备了三包药——一包治你心悸,一包解你毒瘾,最后一包……”他顿了顿,“是给你棺材里点的长明灯。”
王宗衍瞳孔一缩。
许元缓缓道:“你每日寅时服的‘安神丸’,是我配的。药渣里掺了‘钩吻散’,三月不续,肝肠寸断。你若杀我,便无人续方。你若不死,我便活着——活着看你如何在牢中熬过七十二种刑,如何在大理寺供出吐谷浑可汗、如何在刑部大堂写下伊本密信全文。”
雪落无声。
王宗衍持刀的手,微微颤抖。
远处,卓玛忽然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黑血——那药丸的苦味已化为灼痛,正烧穿他的五脏。
韩七扶住他,看向许元:“药效……快过了。”
许元颔首,转向崔恪:“御史大人,人证、物证、口供,都在您手中。我只求一事——”
他撩起袍角,重重跪在雪地,额头触雪:“请护送此图入长安,亲手交予陛下。莫经中书,莫过门下,直呈御前。图若落地,许元愿剖心为证。”
崔恪凝视着他,良久,弯腰,亲手扶起许元:“许先生请起。此图,我必亲手送达。”
风雪渐歇。
山口外,一轮赤日破云而出,金光泼洒在龙旗之上,也照在许元染血的袍角、韩七冻裂的手背、卓玛紧捂油布包的指节上。
王宗衍被玄甲军押下烽燧时,最后看了许元一眼。
许元没看他,只低头,从药箱夹层里取出一枚铜铃——正是宴帐后那枚,被他用针弹响的那只。
铃舌上,沾着一点干涸的血。
他轻轻一摇。
叮。
声音清越,穿透风雪,飘向长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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