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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月下杀局(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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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当活证。”

    石梯尽头豁然开朗。众人钻出山腹,立于一处背阴崖坳。远处,凉州城轮廓在暮色中浮现,灰墙如巨兽脊背,西瓮城垛口灯火初燃,像一串未熄的星子。风裹着沙砾扑面,吹散最后一点牵魂香的余味。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沙砾,停在崖下。

    一骑玄甲独来,甲胄无旗,唯肩护上缀着三枚银钉——那是凉州左厢亲卫统领的标记。马上人摘下铁盔,露出一张布满冻疮的脸,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如寒星。

    “韩七?”赵虎厉声喝问。

    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触地,额头抵在沙地上,声如裂帛:“末将韩七,叩见赵将军!末将……失职在先,逃遁在后,甘领军法!”

    许元盯着他蒙眼的黑布。布角微卷,露出底下一道新愈的烫疤——正是宣旨官喉间那道焦痕的形状。

    卓玛短刀出鞘半寸:“你如何识得我们在此?”

    韩七头未抬,只将右手摊开,掌心躺着一枚铜钱。钱面朝上,铸着“开元通宝”四字,字缝里嵌着一点暗红血痂。

    “宣旨官死前,把这钱塞进末将手里。”他嗓音嘶哑,“说……‘许先生要你活着回凉州,别信相府,别信长安,只信这钱上的血。’”

    赵虎一把揪住韩七衣领,将他拽起:“那具假尸呢?”

    “末将亲手剁的。”韩七右眼死死盯着许元,“剁完,末将把尸首拖进冰罅,又回来等你们。牵魂香是末将放的——相府死士不敢靠近此地,只敢在谷口焚香,末将便借烟掩形,绕后截断他们退路。”他扯开左袖,小臂上横着三道刀伤,皮肉翻卷,“末将杀了七个,伤了四个,剩下一个……逃了。”

    许元忽然开口:“逃的那个,穿什么甲?”

    韩七一怔,随即答:“黑鳞甲,左肩甲片少了一块,像是被弩箭崩飞的。”

    许元点头,转向赵虎:“王宗衍的人,一个都没走脱。但陈砚的箭,还在长安。”

    赵虎松开韩七,冷笑一声:“好,好得很。”他解下腰间佩刀,掷于韩七脚边,“刀给你。今夜子时,西瓮城旧渠口见。若你敢带相府的人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元、卓玛、薛延,“本将便亲手砍了你的头,挂在城楼上,权当给陈砚送礼。”

    韩七拾刀,抱于胸前,深深一揖,转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暮色渐浓,凉州城轮廓愈发清晰。许元走到崖边,俯视下方沙道。沙道蜿蜒如蛇,尽头处,三具黑甲尸体静静卧着,甲胄已被沙砾半掩,其中一人腰间悬着的铜铃,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卓玛站在他身侧,短刀收回鞘中,声音低哑:“你早知韩七未死?”

    “不知。”许元摇头,“但知道王宗衍不敢真杀他。”他指向远处城楼,“韩七若死,边军就少了唯一能指证粮仓贪墨的人证。王宗衍要的是‘罪证确凿’,不是‘尸首为凭’。他需要韩七活着招供,再当众斩首——那才是朝堂上最锋利的刀。”

    薛延忍不住问:“那宣旨官……”

    “宣旨官不是被杀的。”许元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血痂在暮光下泛着暗红,“他是自杀。他把诏书烧了,把印信吞了,把陈砚的箭折断,再把钱塞进韩七手里——他用命告诉所有人:这道旨,是假的。”

    赵虎踱步过来,望着凉州城,忽然道:“许元,你既知这么多……为何不早说?”

    许元将铜钱抛起,又接住,金属碰撞掌心,发出清脆声响:“我说了,你信么?”

    赵虎一怔。

    “你信我会算准韩七躲在此处?信我会认出陈砚的印?信宣旨官宁死不辱?”许元收拢五指,铜钱在掌心发出闷响,“你不信。你只信你看见的尸首,听见的弩声,闻到的猛火油。所以……我得让你亲眼看见韩七跪在这里,听见他亲口说出那句话,摸到这枚带血的钱。”

    风卷起他破败的衣角,露出腰间那支黑羽箭。箭簇幽光流转,映着凉州城最后一点天光。

    “赵将军,凉州城门,今夜会开。”许元转身,走向下山小径,“但开门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是韩七的刀,是宣旨官的血,是三万边军将士心里,还没凉透的那口气。”

    薛延追上来:“那我们……”

    “去西瓮城。”许元脚步未停,“韩七会在旧渠口等。渠口有道铁闸,锈死了十年。他要我们帮他劈开它——闸后,是当年被填埋的粮仓暗道。王宗衍运走的三十万石军粮,就藏在地道尽头的夹层里。”

    卓玛忽道:“你怎知暗道未塌?”

    许元停下,望向远处城墙阴影里一只盘旋的夜枭。鸟喙微张,喉间发出短促的“咕”声。

    “因为今晚的夜枭,比往常多叫了三声。”他淡淡道,“老鹰不吃死老鼠。它们在等开闸后,从地底爬出来的耗子。”

    赵虎终于笑出声,笑声在崖间回荡,惊起数只归鸟:“许元,你究竟是何方妖孽?”

    许元迈步下山,身影融进暮色:“我不是妖孽。我是……最后一个记得贞观元年,凉州百姓是怎么分到第一斗赈粮的人。”

    山风呜咽,卷起沙尘,遮蔽了凉州城头初燃的灯火。而在城内某处深宅,烛火摇曳,一名青衫文士搁下朱笔,缓缓吹干纸上墨迹。纸上墨字淋漓,写的是同一句:

    **“诏曰:凉州都督赵虎,勾结逆党,擅杀钦差,着即革职查办,押赴长安……”**

    烛焰噼啪一爆,青衫文士抬手,用指甲轻轻刮去“长安”二字,换作:

    **“……押赴凉州,即日问斩。”**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屋檐,爪尖松开,一枚带血的铜钱坠入深井,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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