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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抬手指向西南方,“你可看见,五丈原上新筑的汉军烽燧?昨日尚无,今日已起。陈袛的羌胡骑,已至汧水东岸。而雍县守军不过千余,粮秣仅够半月。你守此台塬,是待郭都督来援,还是待蜀军围城绝粮?”
徐质面色微变,手按剑柄。
雍州却不看他,只缓步前行,白履踩碎桥面薄冰,发出细微脆响:“建兴十二年,丞相病笃,魏延欲焚栈道断归路,独掌兵权。丞相临终授锦囊予杨仪,命他秘斩魏延。你可知,那锦囊中除了密令,还有一物?”
徐质终于动容:“何物?”
“一撮土。”雍州已行至桥心,风掀动他散乱长发,“丞相命杨仪捧土至五丈原巅,撒向渭水,曰:‘吾志不遂,唯此土可归故园。’——徐将军,你我之土,可还在脚下?”
话音未落,西北方忽起号角长鸣!呜——呜——呜——凄厉如孤雁哀鸣。徐质猛抬头,只见马冢西侧黄土坡上,尘烟滚滚,一面赤旗破雾而出,旗上黑字狂草——“陈”!旗下铁骑如黑潮漫过坡顶,甲胄反射日光,竟如万点寒星坠地。为首一将,玄甲红袍,手持长槊,正是陈袛亲率的羌胡重骑前锋!
徐质脸色煞白,厉吼:“擂鼓!放箭!快放箭!”
箭楼鼓声隆隆炸响,箭矢如蝗射向石桥。雍州却伫立不动,白袍在箭雨中猎猎翻飞,一支流矢擦过他耳际,削下一缕青丝。他甚至未眨眼,只静静望着徐质,目光澄澈如古井:“徐将军,你放箭杀我,郭都督便有了最正当的理由——雍州失节,死于乱军,扶风无主,军心涣散。你放我过去,我便站在你箭楼下,让全军将士亲眼看见,他们的使君,与他们同在断魂涧这一端。”
鼓声戛然而止。
箭楼之上,弓手们的手僵在弦上。徐质胸膛剧烈起伏,铁甲铿锵作响。他死死盯着雍州苍白面容,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早已将生死勘破,只余下对局势的绝对清醒。
良久,徐质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握紧。
鼓声复起,却非战鼓,而是低沉浑厚的迎宾鼓点。咚……咚……咚……
雍州微微颔首,继续前行。白履踏过桥西最后一块青石,步入魏军阵列。徐质亲自下楼,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使君,请执此刀,巡营三匝。”
雍州接过刀,刀身冰凉,刃口雪亮。他未佩于腰,却反手插入自己左肩胛下方——那里本有旧伤,此时皮肉绽开,鲜血迅速洇透素白衣袍,如一朵骤然盛开的朱砂花。
“此刀,代我血誓。”雍州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锤,“若马冢陷,我先死;若雍县破,我继死;若长安危,我——”他拔出刀,血珠溅落于黄土,绽开朵朵梅花,“——死于郭都督帐前。”
全军寂然。八千双眼睛凝固在那抹刺目的红上。断魂涧水无声东流,载着血丝,流向渭水,流向长安,流向那个正在洛阳大将军府中,对着夏侯玄冷笑的曹宇。
同一时刻,长安城西市。一家不起眼的酱醋铺子后院,井口辘轳吱呀转动,水桶升至井沿。打水的老叟弯腰提桶,桶底却未触到水面——井壁内侧,赫然嵌着一方青砖,砖缝里塞着一卷油纸。老叟枯瘦手指探入,取出油纸,展开,上面是蝇头小楷:“斜谷已开,五丈原定。北原、阳遂、马冢,尽在掌握。雍州困守郿县,马冢摇摇欲坠。郭淮未至,王昶未至,关中西半,已如熟桃待摘。”
老叟吹熄手中油灯,将油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墨字蜷曲、焦黑、化为灰蝶。他抖落灰烬于井中,水波轻漾,倒映着头顶一方小小天空——天色已明,云层裂开一线,金光如剑,直刺长安宫阙。
而在五丈原中军大帐内,姜维正俯身于沙盘之前。沙盘上,黄土堆成渭水蜿蜒,细沙铺就汧水东岸,几枚黑色小旗斜插于雍县方位。陈袛立于他身侧,手指轻点沙盘一角:“伯约,此地,需留一千精骑,伪装成氐人商队,明日便出发,绕道陇山北麓,直扑陈仓。”
姜维抬眼,目光如电:“奉宗欲断其后路?”
“不。”陈袛摇头,指尖划过沙盘上一道细线,“是断其生路。陈仓仓廪,存粟三十万斛。魏军若弃雍县不救,必退守陈仓。若我军先焚其仓,陈仓便是死地。”
帐外忽有军士高呼:“报!北原营寨急报!魏军斥候百骑,自岐山小道突袭我营东侧,已被句将军部击退,斩首四十七级,俘虏三人!”
姜维与陈袛相视一笑。姜维直起身,甲胄铿然:“奉宗,你且看——魏军已乱。乱者,非其兵,乃其心也。”
陈袛望向帐外,阳光正泼洒在五丈原广袤的塬顶,金光万道,灼灼逼人。他忽然想起幼时在成都学舍读《孟子》,先生指着窗外蜀道云海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那时他不懂,只觉云海翻涌,壮丽却缥缈。如今立于此处,脚下是五丈原,眼前是渭水,身后是汉室十三年积攒的四万雄兵,而前方,是等待收割的关中沃野。
他轻轻抚过腰间佩剑剑柄,剑鞘上“汉”字铭文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
“伯约,”陈袛声音很轻,却字字凿入沙盘黄土,“不是天降大任……是我们,终于走到了这里。”
帐外,鼓声再起,不是战鼓,是汉军晨操的号角,悠长,苍劲,如龙吟于九天之上,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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