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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大仗、做大事,这个逻辑没有任何错误。
只是……汉军此前与魏军交战的过程中,乃至于上溯到黄巾之乱及诸侯争霸的数十年间,都未有过这般四面各挖掘数十里之长壕、在野战中围困城池的战例。
而且...
郭淮的铁胄砸在青砖地上,震得梁畿袖口一抖,那声闷响却似撞在所有人耳骨深处。堂内烛火摇曳,映得曹宇面颊棱角如刀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抬脚踏过滚落的铁胄,靴底碾过鹖羽断翎,发出细微脆响,而后一把抄起案上未干的军报,纸页哗啦展开,墨迹犹带湿气:“梁长史,你且看——阳遂浮桥已架三座,邓芝部两万步卒列阵于渭水南岸,姜维本部一万五千人尽数渡河,在上官雝营垒之后结成方阵;阎宇左翼五千骑已抵武功水西岸,右翼麴令重骑亦自南岸移至北岸东侧高坡待命;柳隐所领本营守军虽仅余八千,却于五丈原西南布下拒马、鹿角、陷坑三重防线,箭楼哨塔星罗棋布……”
梁畿垂目扫过军报末尾朱砂圈出的数字:汉军总兵力五万三千,其中甲士逾三万,具装重骑五千,弓弩手一万二千,战车百乘,浮桥三座,投石机十二具,云梯四十余架,冲车六辆。他喉结微动,未言一字。
“疯?”曹宇冷笑一声,将军报揉作一团掷入铜盆,火焰腾地窜起,吞没纸页上“姜维”二字,“他不是疯,是算得准!”他猛然转身,手指直指堂外东北方向,“他算准了我必不敢真打!算准了我军新至,粮秣未稳,士卒疲敝;算准了王昶守郿坞,傅嘏守马冢,各部互不统属,调度迟滞;更算准了——”他顿住,目光如刃刮过梁畿,“算准了我郭淮,宁可退十里,也不肯拿关中精锐去填那渭水北岸的泥沼!”
梁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井水:“都督所言极是。姜维此番布阵,看似倾力而出,实则处处留隙。他令邓芝虚张声势,浮桥未固便强渡,只为诱我分兵;他遣阎宇偏师逼我左翼,却又不与上官雝合兵一处,分明是怕我以逸待劳,反噬其背;他让麴令重骑踞高而观,却迟迟不下击,正是等我先动——只要我军一有松动,他便立刻收网,将我军拖入混战泥潭,以精锐对疲惫,以整备对仓促!”
曹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膛起伏渐平。他踱至堂中沙盘前,指尖划过渭水蜿蜒的线条,停在阳遂与马冢之间那片狭长的滩涂:“他要的不是胜,是拖。拖到汧县告急文书传至洛阳,拖到朝廷震动,拖到援军从河南仓皇而至,拖到我腹背受敌,首尾难顾……”他忽而抬眼,眸中寒光如电,“可他漏了一处。”
梁畿心头一凛:“何处?”
“陈祗。”曹宇吐出这个名字,舌尖似含铁锈,“他以为陈祗在雍县、榆糜,不过是癣疥之疾。他不知陈祗已破榆糜,正朝汧县而去!他更不知——”曹宇指尖重重叩在沙盘上汧县位置,“汧县守将牛金,非但未依我令死守城池,反而于三日前,亲率三千精骑,弃城东出!”
梁畿瞳孔骤缩:“东出?去向何方?”
“直扑郿县!”曹宇唇角勾起一抹森然弧度,“牛金知我军主力被姜维牵制于五丈原,知汧县孤立无援,更知陈祗大军压境……他弃城,不是溃逃,是奔袭!他要趁我军空虚,夺郿坞,断我后路,与陈祗东西夹击,将我数万大军,困死于渭水之滨!”
堂内死寂。烛火爆开一朵灯花,噼啪轻响。
梁畿只觉一股寒气自脊椎直冲顶门。牛金此举,堪称毒辣。郿坞乃关中粮秣重镇,囤积粟米三十万斛、军械十万件、战马八千匹。若失郿坞,魏军数日之内便将断粮,士卒必生哗变,姜维只需静待,便可坐收全功。而牛金三千骑,皆是凉州精锐,擅野战、耐奔袭,自汧县至郿县,不过一日半路程……
“传令!”曹宇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急召王昶即刻弃守郿坞,退守马冢高地!命傅嘏火速抽调马冢守军五千,沿渭水北岸西进,务必于明日辰时前,在郿县西十里官道设伏!再令都督司马赵护,亲率本部三千甲士,即刻接管郿坞防务,闭门清点粮秣,拆毁坞墙箭楼,将所有辎重尽数运入坞内核心仓廪,坚壁清野!”
梁畿应声疾书军令,笔锋急促如雨打芭蕉。曹宇却不再看他,只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沉沉锁住汧县与郿县之间那条细长的官道。窗外夜风忽起,卷着沙尘拍打窗棂,簌簌作响,仿佛万千铁蹄正踏碎寂静,奔袭而来。
同一时刻,汧县以东八十里,官道旁枯槐林中。
牛金勒住缰绳,战马喷着白气刨动蹄子。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被风沙刻满沟壑的脸,额角一道旧疤横贯眉骨。身后三千骑无声肃立,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青光,连马匹都裹着厚布,衔枚勒口,唯余粗重鼻息在寒夜中凝成白雾。
副将张嶷策马上前,压低声音:“将军,探马回报,郿县西十里,渭水北岸官道两侧丘陵,似有魏军旗影晃动。”
牛金眯起眼,望向远处起伏的黑影,嘴角咧开一丝狠笑:“傅嘏?好狗!知道堵路,却不知堵哪条路。”他猛地抽出腰间环首刀,刀尖直指东南方向,“传令,全军改道!弃官道,走秦岭余脉小峪口!绕过渭水北岸,直插郿县南门!”
张嶷一怔:“小峪口山径险峻,驮马难行,辎重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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