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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镇指挥所里的锡杯砸在墙上,滚落时已经瘪了一半。
唐·阿隆索脸色铁青,手里的第二只杯子也被他捏得变形。副官站在门边,帽子捧在胸前,肩膀绷得很紧,不敢去看桌上那封被泥水污了边角的报告。
“马丁死了,哨点没了,信也没送出去。”阿隆索把杯子重重摔在桌上,“你现在告诉我,修路队只清出一条让瘸驴走的烂路?”
副官嘴唇发白:“阁下,乱石滩那边有陷坑,还有倒木。浅溪的小桥被撬松,马不敢过。士兵们说林子里可能还有明人的伏兵,所以……”
阿隆索猛地拔剑,剑尖抵上副官胸口。
副官的话断在喉咙里,整个人僵住,额头汗珠立刻渗出来。
“所以什么?”阿隆索压着声音,像咬碎石子,“所以整个港镇,已经没有一个人敢替西班牙帝国送信?”
副官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马丁是老兵,他都没能回来。普通教民不愿去,正规兵也……也担心半路被割喉。”
剑尖往前一寸,刺破了副官外衣。
阿隆索眼角跳动,怒意几乎烧到失控。马丁不是最强的兵,却是敢跑夜路、敢压教民、敢在林子里开枪的人。连他都被绑在树下示众,还留下那句“下一次,不留活口”,这比死几名士兵更恶毒。
它把恐惧刻在了路上。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佩德罗神父穿着黑袍进来,脸色同样难看。他看见剑尖抵着副官,立刻皱眉道:“收起你的剑,唐·阿隆索。你现在杀了他,也不会有人愿意骑马去南边。”
阿隆索没有收剑,转头冷冷看他:“你来教我打仗?”
佩德罗握着胸前十字架,语气压着火:“我是来告诉你,教民已经开始害怕。你昨天强征他们修路,回来一个瘸了脚,两个吓得夜里发抖。今天再用剑逼人送信,明天他们会躲进地窖,不会来广场。”
阿隆索一把推开副官,剑锋转向地面。
副官踉跄退后,胸口衣料破开一道口子,脸上既羞又怕,却不敢说半句。
“教民害怕?”阿隆索冷笑,“他们吃教堂的粮,受西班牙王旗保护,到了要出力的时候,你告诉我他们害怕?”
佩德罗脸色沉下:“他们也被你的人抢过粮。前天三个村子的草料被拖走,连过冬的豆子都没留下。一个老人藏了半袋麦,被你的骑兵打断两根肋骨。你以为这些事没人记?”
阿隆索猛地拍桌:“若不收粮草,真仓里的马吃什么?炮车怎么动?明人烧了草料场,你让我拿圣经喂牲口?”
佩德罗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白,手指捏紧十字架:“你只会用鞭子。可现在教民私下说,大明人能截下所有信,是因为天主不再庇佑我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屋内一下安静。
副官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
阿隆索的怒火停了一瞬,眼神变得更阴。他可以忍受士兵害怕,可以忍受教民怨恨,却不能让“西班牙不再受庇佑”这句话在港镇里传开。火枪能逼人出门,宗教才能让他们低头,若佩德罗的那套说辞失效,港镇几十号白人根本压不住周围村庄和杂役。
“谁说的?”阿隆索问。
佩德罗没有马上回答。
阿隆索上前一步,剑柄撞在桌沿:“我问你,谁说的?”
佩德罗沉声道:“几个女人在井边说的,一个混血杂役也听见了。你若现在去抓,半个港镇都会知道她们说了什么。”
阿隆索额角青筋鼓起:“所以你让我当没听见?”
“我让你别把火油倒进干草堆。”佩德罗也提高了声音,“你抓几个女人,教民会觉得你心虚;你吊死混血杂役,其他杂役会开始偷粮。现在需要布道,需要秩序,需要让他们相信明人只是暂时得手。”
阿隆索怒极反笑:“布道?秩序?你站在教堂里说几句,他们就敢去林隘修桥?他们就敢骑马穿过那条见鬼的信路?”
佩德罗咬牙道:“至少他们还会听钟声集合。你若继续恐吓,他们连钟声都不会听。”
两人对视,空气像被拉紧的绳子。
这时,门外又有士兵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泥灰:“阁下,修路队回来了。浅溪小桥勉强能过人,但马过不去。林隘那边发现新的脚印,不确定是不是明人留下的。士兵们不愿继续往前,说天黑前必须回镇。”
阿隆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怒火已经变成更硬的东西。
“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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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赶紧离开。
副官小心翼翼道:“阁下,若信路暂时不能用,也许可以继续收缩。守镇门、守真仓,等南方大港发现港镇多日无信,自然会派人来查。”
阿隆索转头看他,眼神让副官后背发凉。
“等?”阿隆索走到墙边,指着挂着的简陋地图,“粮草只够三日。教民已经在偷收山外来的盐包和铁钉。真仓周围现在有二十个人守着,可再过两日,饿的人会盯着真仓,不会盯着明人。”
佩德罗脸色一变:“你知道盐包的事?”
“我当然知道。”阿隆索冷冷道,“你以为只有你有耳朵?明人把盐和铁钉丢进村子,让那些蠢货以为山那边有更公道的主人。再让他们截信、烧草、杀马丁。下一步,他们不用攻镇,镇里的人自己会开始问:为什么还要听我们?”
佩德罗没有反驳。
因为这正是他最怕的。
阿隆索把剑插回鞘中,声音压低:“不能再等南方援兵。我们要先打掉海边那个木栅。”
副官猛地抬头:“进攻前埠?”
“对。”阿隆索转身看向他,“明人会摸夜路,会断信道,会在林子里装鬼。那我就白天带炮过去,用火枪和铅弹把他们从栅后逼出来。”
佩德罗立刻道:“你要抽走多少人?若镇内空虚,教民会乱。”
阿隆索指向真仓方向:“真仓留二十人,教堂留十人。其余正规兵集合。教民辅兵挑三十个能走的,带梯子和绳索。两门小炮拖出来,炮车坏了就修,车轮缺油就拆门轴。”
副官脸色发苦:“两门炮很久没动,火药也要从后仓分。”
“那就分。”阿隆索厉声道,“火药放在仓里不能杀明人。炮留在棚里,也不能让信送出去。”
佩德罗握紧十字架:“教民辅兵不会愿意冲在前面。”
阿隆索看向他,语气冰冷:“所以你明早在广场布道。告诉他们,明人是异教徒,是海上的贼,是来抢他们妻儿和粮食的魔鬼。你用天主吓了他们这么多年,现在轮到你让他们往前走。”
佩德罗脸色难堪:“信仰不是你的鞭子。”
阿隆索逼近一步:“若港镇破了,你的教堂、银器、告解室,还有你那些账册,全都会落到明人手里。到时候你可以亲自跟他们解释什么是信仰。”
佩德罗嘴角抽动,最终没有再反驳。
副官低声问:“何时进攻?”
阿隆索看向门外。港镇街道上,几个教民正拖着草捆往真仓走,步子迟缓,眼神躲闪。更远处教堂钟楼下,有女人抱着孩子,望向南门,像是怕那里随时再抬回尸体。
“给我两日。”阿隆索道,“明日整备炮车,后日天亮出发。我要在正午前把炮架到他们栅墙外。”
副官连忙点头:“我这就去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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