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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然后呢?」
「朱家被满门抄斩,酉州官场被血洗一遍,朝廷派下新的官员,百姓们拍手称快。」
「听上去,确实是一个大快人心的结局。」
「可是,司徒大人,你有没有想过……」
「朱家,只是这大梁天下,万千世家豪族中的一个。」
「拔掉了一个朱家,还有李家,王家,张家……」
「这次的罪名,是贪墨公款,偷工减料。」
「这个罪名,固然能让朱家覆灭,但对于那些远在京城,或是盘踞在其他州府的世家而言,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他们只会觉得,是朱家自己手脚不乾净,做事不密,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他们会警惕,会收敛,会花更大的力气去打理手尾,将自己的罪证藏得更深。」
「然后,等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程柬的声音平静,却将这光鲜表皮下的腐烂脓疮,血淋淋地剖开在司徒砚秋的面前。
「这样的结果,符合皇权的利益吗?」
「司徒大人,你不会到现在,还没猜到太子真正的意图吧?」
司徒砚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蠢人。
只是他之前的思绪,一直被固有的框架所束缚。
此刻,被程柬一点拨,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冷酷的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他想起了自己被贬谪时的不甘,想起了好友澹台望被流放景州的无奈,想起了苏承明那双隐藏在温和之下却阴狠无比的眼睛。
一个骇人的念头,浮上心头。
「你是说……」
司徒砚秋的声音乾涩无比。
「太子殿下……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清扫各州世家?」
「而逼迫朱家……必须造反?」
程柬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徒砚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遍体生寒。
「怪不得……怪不得……」
他苦笑着,缓缓靠在墙上。
「只有这样……只有造反,才是真正的大罪,是足以震慑天下所有世家大族的雷霆手段!」
「如果只是针对贪墨之罪,虽然可以藉机敲打各个世家,但他们大可以弃车保帅,推出几个替罪羊,伤不到筋骨。」
「而且,这只会让所有世家抱团取暖,同仇敌忾,形成一股足以让皇权都感到棘手的庞大阻力。」
「可造反不一样!」
「这是谋逆!是挑战皇权的底线!是任何人都无法辩解的死罪!」
司徒砚秋的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也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
「朱家一旦造反,太子殿下便有了最正当丶最无可辩驳的理由,在整个北地,甚至整个大梁,掀起一场大清洗!」
「凡是与朱家有牵连的,凡是在此期间有异动的,都可以被扣上从逆的帽子!」
「到时候,压力会给到每一个世家的头上。」
「压力越大,错漏越多。」
「就算他们提前得知消息,想要清理手尾,恐怕也来不及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程柬看着司徒砚秋,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司徒大人,无愧榜眼之名。」
「榜眼?」
司徒砚秋自嘲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
「坐井观天罢了。」
他这个自诩洞悉世事的榜眼,在这盘惊天动地的棋局中,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手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自以为是,在真正的棋手眼中,都不过是早已被计算好的一步。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无力。
他沉默了良久,才再次抬起头,看向程柬,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是造反,那便需要镇压。」
「朱家掌控酉州卫所,虽不算强军,但也不是一群乌合之众。」
「一旦他们据城而守,必然是一场血战。」
「太子殿下,打算靠什麽来镇压这场,由他亲手点燃的叛乱?」
这是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不能以雷霆之势迅速平叛,那麽这场大清洗,就可能演变成一场席卷大梁的内战,那将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听到这个问题,程柬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谁知道呢?」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之中。
留下司徒砚秋一人,在屋内,怔怔出神。
他看着程柬的背影,心中那股寒意,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更加猛烈。
他忽然意识到。
这盘棋,或许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
太子是棋手。
远在关北的安北王,是棋手。
那位缉查司主,是棋手。
甚至那位高居九重之上,看似早已不理朝政的梁帝,恐怕……也是棋手。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朝廷栋梁,世家豪门,在这些真正的棋手面前,都不过是可以随时被牺牲的棋子。
酉州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整个大梁的棋局,早已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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