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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
樊梁城的春意来得比关北早些。
虽说倒春寒还未散尽,那风刮在脸上依旧有几分疼,可东宫那瓦上的积雪,到底是在日头下化了乾净。
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苏承明身着杏黄色的常服,并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发,整个人显得有些慵懒。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几碟小菜。
有清炒的芦笋,鸡汤煨的鹿筋,还有一碗小米粥。
苏承明没有动筷,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投向身侧不远处。
那里,徐广义正跪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书后。
这位太子伴读,如今已是东宫最为倚重的心腹。
他提着笔,笔锋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细响。
「殿下。」
徐广义笔尖一顿,并未抬头,只是将手边的一本摺子轻轻推到了已批阅的那一摞上。
「兵部尚书赵逢源上了摺子。」
「如今各州卫所的整顿已见成效,共计遣散老弱兵卒十万馀人。」
「其中有五万人,因无处安置,或是为了讨口饭吃,已沿官道朝樊梁方向汇聚,说是要入京谢恩,实则是想寻个活路。」
苏承明闻言,将手中的酒杯放下。
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他夹起一根芦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五万人,不是个小数目。处理不好,就是流民,是乱源。」
苏承明咽下口中的食物,平淡的说着。
「通知沿途各州府的官驿,设粥棚,施热饭。」
「告诉那些地方官,这事儿要办得尽善尽美,谁若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苛责这群大头兵,本宫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说到这,苏承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另外,给赵逢源递个话,让他去找丁修文。」
「兵部和户部联手,把这五万人的户籍和军籍都给我理清楚。」
「这些人虽然被裁撤了,但到底是拿过刀的,若是能用,便也是一股助力;若是不能用,也要妥善安置回原籍,莫要让他们聚在京城生事。」
徐广义闻言,点了点头。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注,字迹工整有力。
「臣明白。」
写罢,他将这本摺子放到一旁,又顺手拿起了下面的一本。
「吏部尚书高景隆的摺子。」
「北地三州查抄世家一事,进展颇为顺利。」
「那些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族,如今在缉查司的刀口下,倒是都成了缩头乌龟。」
「只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大多数与世家勾连的官员都已下狱或被罢免,如今北地三州官场空虚,急需调官填补。」
苏承明轻笑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高景隆这是在试探本宫的态度。」
「他是想问,这些空出来的肥缺,是给寒门,还是给那些听话的世家。」
苏承明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事儿,让他去跟卓相谈。」
「本宫虽然监国,但这朝堂上的平衡,还得靠那位舅父来维持。」
「既然卓家在这次清洗中这麽识趣,那给他们点甜头也是应该的。」
「不过……」
苏承明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
「你告诉高景隆。」
「今年的科举,若是再让本宫发现有官员相互勾结,行那些便宜之事,把本宫选拔人才的大典搞得乌烟瘴气。」
「本宫不介意让他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滚下去。」
「大梁不缺做官的人,缺的是能干事的人。」
徐广义笔下不停,将苏承明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化作批红的朱字。
「是。」
处理完这一本,徐广义的手伸向了第三本。
「户部卢尚书的摺子。」
「酉州城防修缮一事,已由地方官员接手负责监工。」
「卢尚书问,原定派去的那位司徒砚秋,是否要调回京中任职?」
听到这个名字,苏承明挑了挑眉。
当初派他去酉州,不过是想借他的手去恶心一下朱家,顺便敲打敲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榜眼。
如今看来,这把刀虽然钝了点,但胜在乾净。
「酉州的知府,不是被玄景给撸下来了麽?」
苏承明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那个位置空着也是空着。」
「让司徒砚秋顶上去吧。」
「顺带让他负责监工一事,也算是物尽其用。」
「此事让高景隆下令书,盖东宫的大印。」
徐广义闻言,笔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明白太子的意思。
这是在千金买马骨。
提拔一个在风波中受了委屈的直臣,能让天下寒门学子看到太子的胸襟。
徐广义写好批注,将摺子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起身走到苏承明身侧的下首位置坐下。
苏承明见状,将面前那碟还没怎麽动的鹿筋往徐广义面前推了推。
「尝尝。」
「膳房新换的厨子,手艺不错。」
徐广义也不推辞,谢过之后便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苏承明重新坐回主位,随手翻看了一下刚才徐广义批改过的几本摺子。
字迹刚劲,条理清晰,每一处批注都恰好卡在关键点上,既体现了太子的威严,又留有馀地。
「广义啊。」
苏承明合上摺子,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有你在,本宫这心里,甚安。」
徐广义咽下口中的食物,拱手行了一礼。
「殿下谬赞。」
「为殿下尽责,乃臣之本分,谈不上什麽功劳。」
苏承明笑着指了指他,摇了摇头。
「你啊,总是这般谨小慎微。」
「不过也好,这朝堂上,聪明人不少,但像你这般懂本宫心思,又知进退的聪明人,却是不多。」
说笑了几句,苏承明的神色渐渐收敛,恢复了那副储君的威仪。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的盯着徐广义。
「最近,卓相那边,可有什麽动静?」
提到那位权倾朝野的舅父,苏承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忌惮,也有依赖,更多的,是一种想要摆脱却又不得不依附的无奈。
徐广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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