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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而补之,知己之长而用之。」
「不知己者,强取于人;不治己者,乱加于世……」
声音在藏书阁里回荡,清清楚楚的。
谢予怀听着,偶尔在某个字眼处微微皱眉,但没有打断。
李石安一口气背到第五篇的末尾,停了下来。
「还算熟稔。」
他随即抛出下一个问题。
「第五篇与第三篇的为政以德有何相通之处?」
「不要背书,用你自己的话讲。」
李石安思考了片刻。
「第三篇讲的是为政者要以德行作为根基,靠德行去影响百姓,而非靠刑罚。」
「第五篇讲治人先治己。」
「两者相通之处在于,为政者若不能先管住自己,便谈不上以德行去影响旁人。」
「德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给人看的。」
谢予怀捋了一下胡须。
「做出来给人看?」
李石安点了一下头。
「先生说过,王爷与将士同食粗粮,王府只有四菜一汤。」
「百姓看在眼里,不用王爷开口讲道理,人心自然就向着他了。」
「这便是治己之后以德治人。」
谢予怀的手停在胡须上,没有动。
他看了李石安好一会儿。
「你先生这么教你的?」
「是。」
谢予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他把手从胡须上放下来。
「继续。」
「《雍篇》第二段。」
……
东院武略堂。
堂内的布局和普通的学堂不同。
没有桌椅,只有五排长条板凳,每排十人,呈半圆形排列。
坐在前排的大多穿着安北军的便服,是关北各营抽调上来的基层军吏。
后排的穿着粗布短衣,是胶州和戌城报名入学的青壮。
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小的不过十七八岁。
正前方的空地上,摆着一个长宽各一丈的沙盘。
沙盘做得粗糙,沙面上插着几面小旗,有红有黑,用来标注敌我位置。
沙盘边缘放着一堆大小不一的木块,涂了不同颜色,代表步卒丶骑兵和弓弩手。
上官白秀走进来的时候,堂内嘈杂的说话声立刻安静了。
五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上官白秀右手端着手炉,步子不快。
目光扫了一圈。
随后把手炉放在沙盘旁边的木架上。
堂内彻底安静了。
上官白秀拿起一根木棍。
木棍一臂长,头上包了一层布。
他将木棍竖在身侧,右手握着中段。
「今日讲平原遭遇战的阵型调度。」
他转过身,面对沙盘。
木棍点在沙盘中央一处平坦的地形上。
「假设敌军三万骑兵从北向南推进。」
他用木棍在沙盘北端画了一条弧线,随后从旁边的木块堆里拣出十来个涂红色的方块,摆成三列纵队。
「我方两万步卒和五千骑兵在此处迎敌。」
他在沙盘南端摆了几个涂黑色的方块。
「步卒结成三个方阵,呈品字形排列。」
木棍点了三下,在沙面上戳出三个凹坑,位置恰好构成品字。
「长枪手在外,刀盾手在内,弓弩手居中。」
他拿起更小的木块,在三个方阵位置上各放了三种不同标记。
长条形的代表长枪手,圆形的代表刀盾手,三角形的代表弓弩手。
前排一名军吏起立。
三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先生,若敌军骑兵不攻正面,分兵袭扰两翼,如何应对?」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
他用木棍指向沙盘两侧的空地。
「我方五千骑兵分为两部,各两千五百人,隐蔽于步卒大阵后方两侧。」
他从木块堆里取出两个涂黑的长方形木块,放在品字阵型的后方左右。
「敌军分兵袭扰,我方骑兵不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名军吏。
「你是哪个营的?」
「步军刀盾第十营,百夫长,孙广。」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转回身面向沙盘。
「即是步军出身,那你应该清楚,步卒在平原上最怕什么。」
孙广没有犹豫。
「怕侧翼暴露。」
「不错。」
「所以品字形排列的意义在于,前方一个方阵挡正面,后方两个方阵互相掩护侧翼。」
「三个方阵之间留出三十步的间距,既能让各阵独立作战,又能在敌军突入间隙时形成交叉。」
上官白秀用木棍在三个方阵之间的空隙画了几条虚线。
「敌军骑兵靠近步卒大阵五十步,弓弩手放箭。」
「敌军受挫减速时,我方两侧骑兵齐出,直击敌军骑兵侧后方。」
他一边说,一边把两个黑方块从后方推向两侧,斜插向红色木块的尾端。
「骑兵的作用不是正面冲杀。」
「在这个阵型里,骑兵是刀背,步卒是砧板。」
「敌军被砧板挡住,刀背从后面敲下来。」
后排一名年轻壮丁开口了。
他没有站起来,坐在板凳上仰着头。
右副使,那要是敌军压根不来怎么办?」
「他三万骑兵在五里外转悠,就是不冲,我们两万步卒难道站到天黑?」
上官白秀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叫什么?」
年轻人站起来,挺了挺腰板。
「李虎。」
「胶州人。」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把木棍搁在沙盘边沿上
「你问了一个好问题。」
「敌军若不来,我方步卒确实不能主动出击。」
「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
「但你换个想法,敌军三万骑兵为什么在平原上跟你两万步卒耗着?」
李虎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们要去别的地方?」
「对。」
「骑兵的优势是速度,不是硬碰硬。」
「如果他们绕过你,去打你的后方粮道丶辎重丶城池,你这两万步卒站在平原上,什么也挡不住。」
上官白秀拿起木棍,在沙盘上从红色木块后方画了一条弧线,绕过黑色阵型,指向沙盘最南端。
「所以,平原遭遇战的前提是,你得让敌军不得不跟你打。」
「怎么让敌军不得不跟你打?」
李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挡住他必须经过的路。」
上官白秀用木棍在沙盘上点了两个位置。
「平原上没有什么天然的险隘。」
「但如果你身后是一座城,或者一条河上唯一的桥,或者通往后方的唯一官道,敌军要打你后方,就必须先打掉你。」
他收回木棍,看着台下五十个人。
「阵型调度是术。」
「选在什么地方列阵,才是道。」
「术可以教,道要靠你们自己在战场上悟。」
堂内安静了一会。
孙广再次起立拱手。
「先生,若敌军主将见强冲不下,下令撤退。」
「我方骑兵是否追击?」
上官白秀拿起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
「不追。」
「平原之上,步卒无法配合骑兵追击。」
「敌军若为佯退,我方骑兵一旦脱离步卒掩护,陷入敌军包围,必败。」
他把两个黑色长方块从两翼推回到品字阵型后方。
「敌退,我方就地重新结阵,弓弩手准备第二轮射击,骑兵退回大阵两侧护翼。」
他放下木棍,双手背在身后。
「此战的核心在于消耗敌军骑兵的冲击力,而非全歼。」
「步卒在平原上想全歼骑兵,除非你有十倍的兵力,或者有一支比敌军更强的骑兵在旁边候着。」
他又看了孙广一眼。
「但如果你有比敌军更强的骑兵,你还用得着在这里学怎么用步卒挡骑兵么?」
孙广咧嘴笑了一下,坐回板凳上。
上官白秀把木棍放在沙盘边缘,从木架上端起手炉。
「拿出你们的炭笔和纸笺,把今日讲的阵型默画一遍。」
「品字方阵的间距丶兵种配置丶骑兵隐蔽位置,全部标注清楚。」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来,五十个人同时从腰间或身后掏出炭笔和纸笺。
有人用膝盖当桌面,有人把纸笺铺在板凳上。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从前排走到后排,又从后排走回来。
经过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军吏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用手炉的底座点了点纸面上的一团黑点。
「这是什么?」
那名军吏抬头,脸有些红。
「弓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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