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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了。”
李昭月低头一看——“原”字少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拿起笔,把点加上。
“阿沅,你识字?”
苏无为问。
阿沅红了脸。
“识一些。祖父教过。不多,但够用。”
苏无为看着她。
“那你帮李姑娘校勘。她写一句,你念一句,看有没有错漏。”
阿沅点了点头,拿起一根竹简,开始念。
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问李昭月。
李昭月告诉她,她就记在心里,继续念。
格物堂的灯亮了一整夜。
苏无为口述了三个时辰,把“物性”的入门篇讲完了。
从元质讲到微尘,从微尘讲到物的三态,从三态讲到物态变化。
李昭月写了二十根竹简,字迹工整,一字不错。
阿沅校勘了三遍,找出五个错字,三个漏字,两个句读。
裴惊澜磨了一夜的墨,磨了四块墨锭,手指磨出了泡,但她没吭声。
秦无衣裁了一夜的纸,裁了三百张,每一张都裁得整整齐齐,边缘对齐,一点不差。
天快亮的时候,苏无为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堆竹简。
二十根,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拿起一根,摸了摸上头的字。
墨已经干了,摸上去有点涩,但不糊。
“好了,”他说,“今日就到这里。明日继续。”
李昭月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的手腕红了,写得太久,筋都肿了。
苏无为看见了,从怀里掏出药膏——阿沅配的,专治跌打损伤——递给她。
“擦擦。”
李昭月接过去,打开盖子,闻了闻。
一股子樟脑味,很冲。
她挖了一点,涂在手腕上,轻轻揉。
裴惊澜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磨了四个泡,亮晶晶的,像四颗小珍珠。
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苏无为看见。
苏无为还是看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盒药膏,递给她。
“你也擦擦。”
裴惊澜接过药膏,没擦,揣进怀里。
“回去再擦。”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苏无为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的手呢?”
秦无衣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她的手指上有几道口子——是被纸划的,不深,但很长,从指根一直划到指尖。
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苏无为从怀里掏出第三盒药膏,递给她。
“擦擦。”
秦无衣接过药膏,没打开,攥在手里。
阿沅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简,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困。
她一宿没睡,熬得通红,但还在念。
苏无为走过去,把竹简从她手里抽出来。
“去睡。”
阿沅摇头。
“阿沅不困。”
“去睡。”
苏无为的声音重了一些。
阿沅低下头,把砚台收好,把墨锭洗干净,把笔挂好,把竹简码整齐。
然后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苏无为一眼。
“公子,你也要睡。”
苏无为笑了。
“好。”
阿沅走了。
裴惊澜走了。
李昭月走了。
秦无衣走了。
格物堂里只剩苏无为一个人。
他坐在讲台上,面前堆着二十根竹简,窗台上的花在晨风里摇,文竹的新叶薄薄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蝶翅。
他拿起一根竹简,念出声——“天地万物,皆由‘元质’而成。元质极小,目不能视,然聚则成物,散则归空。”
念完了,笑了。
元质。
这个词在回不去的后世人人皆知,此刻被他用毛笔写在竹简上,用最古的载体承载着最新的学识。
他觉得有点荒谬,又觉得有点意思。
他放下竹简,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发白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从地平线下渗上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淡紫色。
远处的太史监屋顶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屋顶上的瓦片一片一片的,像鱼鳞。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七日又六个时辰(燃寿数一日)。”
“格物六科学识总纲已成。物性入门篇已编完,共二十章,两万三千言。”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前一百六十二/一千。”
他收了光幕,转过身,走出格物堂。
站在院子里,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花香,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冷空气,凉丝丝的,很舒坦。
他走回崇仁坊。
院门开着。
阿沅在厨房忙活,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东方。
苏无为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正房,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二十根竹简上的字。
元质。
微尘。
物态变化。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才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晨光,细细的,金黄色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晨光。
暖的。
他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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