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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灯那边把人带走以后,鬼秤并没有接任何话。这件事有点出乎意料,又不算太出乎意料。按常理说,沈砚收了鬼秤线上的一层壳,顺手把那几个人压到十三号仓库里,等于把一张牌明着拍到了桌上。对方如果在乎,就该递话;如果不在乎,也至少该派人来摸一摸底。可整整三个小时,鬼秤那边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求情,没有换人,没有否认,也没有威胁,像那几个被收走的人本来就不是他的线,或者说,不值得他为他们出声。
陈三灯听完下面人回报时,低头点烟,点了两次没点着。他也没急,第三次才把火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没接?”他问。
手下摇头,“没有。中间号断了两个,跑线的人换了三批,但都没往这边递话。像是……像是切掉了。”
“切得挺快。”陈三灯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温度,“那几个人跟他走了至少两年,说不要就不要了。”
旁边的人没敢接,地下的人都知道这种切割很常见,可常见不代表不寒。你今天替人跑线,明天出了事,被一句“不是核心”丢掉,连尸体都不一定有人认。鬼秤这种人更狠,他称别人,也称自己的人。值,就留;不值,就断。那几个人被沈砚收走以后,明显已经不值了。
沈砚坐在旧仓库门口一把铁椅上,椅子腿不齐,坐上去有一点晃。他没有换,手里也没有拿资料,只看着十三号仓库里面那盏昏黄的灯。刚才被带进去的人还在里面,没人打他们,也没人问太多,暂时只是分开关着。越是不问,越容易让人慌。有人已经开始乱报名字,有人开始骂鬼秤不是东西,有人则一声不吭,像还在赌鬼秤会来救。
“他不会来救。”陈三灯走到沈砚旁边,说得很随意,“这些人太轻,他要是为了这几个小跑线的露面,那就不是鬼秤了。”
沈砚点了一下头,“所以还不够。”
“你还想加价?”
“不是加价。”沈砚看着仓库里那点光,“是让他觉得,不来会亏。”
陈三灯叼着烟,半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想把人放回去?”
这句话一出,旁边那个旧宅外线的人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看向沈砚,又很快低下头。收了人再放,这在地下不是不能做,但很少有人这么做,因为放回去的人会不会再咬你,谁都说不准。尤其是鬼秤那种线,放回去不一定是递消息,可能是递刀。
沈砚却说:“放一个。”
陈三灯看他,“放哪个?”
“最没用的那个。”
陈三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低笑了一声,“你够坏。”
最没用的那个,鬼秤不会救,也不会信。但越没用的人,越容易活着把恐惧带回去。他不知道核心,不知道布局,只知道自己被收、被关、又被放。他会把事情说得乱七八糟,会添油加醋,会把沈砚说得更冷,把十三号仓库说得更像一张口。鬼秤不怕死人,怕的是活着回去的废物,因为废物嘴碎,恐惧比情报传得快。
“他回去以后,怎么说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陈三灯说。
沈砚看了他一眼,“本来也不需要管。”
陈三灯把烟拿下来,烟灰长了一截,他弹了一下,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那鬼秤如果还是不来呢?”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袖口上沾到的一点灰,“那我再来一次。”
陈三灯看着他,“来哪?”
“旧工业区。”
这回陈三灯是真的停了一下,他看着沈砚,像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玩笑,可沈砚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旧工业区刚收过鬼秤的人,如果沈砚第二次来,就不是放线,是明着递脸。鬼秤如果还不动,下面的人会觉得他怕;鬼秤如果动,就等于亲自下场。两边都不舒服。可对沈砚来说,越不舒服,越能逼人露面。
“你这是把自己又摆回钩子上。”陈三灯道。
沈砚说:“钩子露出来,鱼才知道该不该咬。”
陈三灯啧了一声,没继续劝。他不是顾临雪,不会一层一层帮沈砚拆风险。他知道沈砚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事不能太干净,越是地下的局,越需要一点不完美,一点像临时起意的冲动,否则鬼秤不会信。
那天晚上,陈三灯按沈砚的意思,放走了一个人。那人二十七八,平时只负责传递车牌和路线,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被带出来时,腿还有点软,差点在仓库门口摔一跤。陈三灯的人没有扶他,只把他的手机和外套还回去,外套上还沾着仓库里的灰。他站在门口,像不敢相信自己真能走,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能走?”
没人回答他。
沈砚站在不远处,没看他,只说:“告诉鬼秤,我明天还会来这里。”
那人愣住,像没听懂。
沈砚这才看了他一眼,“听不懂,就原话说。”
那人立刻点头,点得很快,快得有点难看。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想确认没人追,结果看见陈三灯手里那支烟,吓得立刻把头转回去,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人影消失在旧工业区那条破路尽头时,风正好吹过来,把十三号仓库门口那盏灯吹得晃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沈砚真的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从外线楼绕,也没有故意甩出复杂路线,只坐一辆车,从旧宅出来,走了半个城,最后还是往旧工业区开,路线太直,直得像挑衅。司机几次看导航,又几次从后视镜里看沈砚,最后还是没忍住,“沈先生,今天这条路……太明了。”
“嗯。”
“他们肯定知道。”
“就是让他们知道。”
司机不说话了,副驾换了另一个人,比昨天那个稳一点,可稳也只是表面。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指节,摩了几下,又像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强行停住。
车开到旧工业区外那条路时,天已经快黑。这里白天就冷清,傍晚更显得空。路边几家小作坊提前关了门,铁皮门拉下来,门缝里还有一点没扫干净的木屑。风吹过空地,卷着一张破塑料纸,滚两下,停一下,又滚到水坑边。
司机刚要拐进去,前面忽然亮起车灯。一辆黑色商务车横在路口,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从旁边两条支路慢慢挪出来,像早就等在那里,只是等沈砚的车进入该停的位置。三辆车并排,把前面的路封得很死。司机下意识踩刹,车身往前顿了一下,安全带轻轻勒住胸口。
“前面堵了。”司机声音发紧。
副驾的人回头看后面,脸色立刻沉下去,“后面也有。”
后面两辆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一左一右停住,不急不慢,把退路也封了。五辆车没有按喇叭,也没有人探头骂,只是灯亮着,光线交错,把沈砚这辆车夹在中间。那种安静,比直接冲上来更压人。
沈砚坐在后座,手放在膝上,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他看了一眼前面的三辆车,又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面两辆。车灯太亮,照得后视镜一片白,什么脸都看不清。
司机低声问:“沈先生,要不要撞出去?”
“不用。”
“可是……”
“停稳。”沈砚说。
司机咬了咬牙,把车完全停住。发动机还在响,声音在这种被堵死的路上显得有点孤零零的。副驾的人已经把手放到腰侧,但他没动,因为沈砚没动。
外面停了几秒,像在等车里的人先慌。
可沈砚没有慌,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机上没有消息。他把屏幕按黑,抬眼看向前方。
前面中间那辆车的门开了,后面一辆车也开了门。先下来两个,再下来三个,一共五个人。没有统一的装束,看着不像一伙,但站位很自然,像是习惯一起做事的人。他们没有围上来,也没有散开,而是停在一个刚好能看见、又不至于贴太近的距离。有人下车后顺手关门,门声很轻,像连这点声音都不愿意多给。
其中一个走在最前面,三十多岁,脸很普通,普通到你看一眼,很难记住。可他走路的节奏很稳,不快,也不慢,像早就踩好步点。鞋底踩在碎石上,有一点轻轻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规律。他走到离沈砚大概三米的位置,停下,没有再往前。
“沈先生。”他说。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听清。
沈砚这才看他。
“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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