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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运尸体,擦拭血迹,驱散围观的人群。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像一台被调试了无数遍的、不会出错的机器。不到一刻钟,正殿里的尸体全部被抬走了,血迹被用沙土覆盖了,烛台被重新摆正了,连被掀翻的桌案都被扶了起来。但血腥味还在,弥散在空气中,渗进每一块砖缝里,怎么都散不掉。
张振宇从柱子下面站了起来。他靠着柱子,黑金古刀撑在地上,刀尖插入砖缝,像一根拐杖。他的右手还在流血,血滴在地面上,和沙土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浆。他的左手握着念安的手,没有松开过。念安的翟衣上全是血,她的脸上也全是血,但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就那么站在张振宇身边,像一棵被风暴吹歪了但没有折断的小树。
唐靖超扶着尹广湖站起来。尹广湖的双腿在发抖,站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唐靖超身上。“老登,我背你。”“滚。”尹广湖说,声音虚弱但语气强硬,“老子自己能走。”他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摔倒,赵磊从另一边扶住了他。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他低着头,靛蓝色的布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胡瑶瑶还在给柯尚钰包扎。她的手法不专业,但李飞的药粉效果好,伤口不再渗血了。柯尚钰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但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瑶瑶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蹲在他身边的胡瑶瑶能听到,“我的人中痒痒的。”胡瑶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柯尚钰还是嘶了一声。“你闭嘴。”胡瑶瑶说。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陈梓铭站在正殿门口,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月白色的袍子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斗转星移的准备姿态。但他没有发动,因为不需要了。他看着正殿里的一切,看着地上的血迹被沙土覆盖,看着被飞刀击穿的屋顶,看着靠在唐靖超身上的尹广湖,看着柱子下面坐着的张振宇,看着张振宇身边那个穿着翟衣、浑身是血的公主。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把张开的手指收拢了,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长安城的夜风从务本坊的街巷中穿过,吹动张府门前那两盏巨大的红灯笼。灯笼晃了晃,里面的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远处的朱雀大街上,羽林军还在路障后面站着,长矛如林,铠甲似雪。他们不知道正殿里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十二个刺客已经被诛杀,不知道一个穿着靛蓝色布袍的落魄文人在月光下扔出了八柄飞刀,不知道他们的皇帝陛下亲自调教的不良人刚刚从暗处走出来又回到了暗处。他们只知道,今夜是二月初九,公主出嫁,长安城应该喜庆,应该热闹,应该没有人流血。
洞房的门关着。
念安坐在床沿上,盖头盖好了,凤冠扶正了,手里攥着张振宇那柄黑金古刀——他说“拿着,谁进来就砍谁”,她接了,刀很重,她双手握着才能抬起来。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污渍,刀锋在烛光中闪着冷白色的光。她看着那道光,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冬天的井水一样的平静。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待太久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慢,一轻一重。是他的脚步,他的右脚受伤了,走路的时候不敢用力。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门没有开,隔着门板,他的声音传进来,沙哑的,疲惫的,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了一口气的温柔:“念安。”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黑金古刀,刀面上映出她的脸——凤冠,翟衣,红盖头底下露出的下巴和嘴唇。她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安静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发了芽、开了花的表情。
长安城的月亮升到了中天。月光洒在务本坊的每一片瓦上,每一根柱子上,每一块石板上。白白的,冷冷的,像一个在天空中睁大了的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的喜怒哀乐、生离死别、热闹和荒凉。月光照在唐靖超身上,他架着尹广湖从正殿里走出来,赵磊在旁边扶着,三个人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地朝唐府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柯尚钰身上,他靠在正殿的柱子上,等着胡瑶瑶包扎完最后一个结,胡瑶瑶的手指在他后背的纱布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松,然后站起来。月光照在陈梓铭身上,他站在正殿门口,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个被飞刀击穿的洞,月光从洞里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近乎透明的光中。<b></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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