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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出的话题。

    如果抛开良心不谈，她想要私了。

    艾瑞克是个洋人，如果要官了，那十有八九要到会审公廨里去官了，她作为在场人必会牵涉其中，到时候保不齐会被沪上的市人捕风捉影，说她和留洋归来的陈家二爷之间有什么私盐私醋，场面闹得不好看。

    这沪上人的嘴是忒煞厉害的，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描成黑的，她不想让徐世英误会，也不想有别的东西介入搅浑了她与徐世英的感情。

    只是不知道私了会不会让陈伯年吃了亏。

    让他吃了亏，那又会欠了他一份恩情，越欠越多，到时候想还都还不起清。

    她琢磨着，十二分确定地说：“陈二爷是按了喇叭的。”

    “是。”陈伯年等着冯稚水接下来的话。

    “所以私了的话，是如何私了？”冯稚水问。

    陈伯年似乎猜到了她会问这句话，立刻接过话回：“艾瑞克负全责，修车费，医疗费，以及其它补偿费用他都会给。”

    “那私了似乎也好的。”冯稚水松了一口气，带有私心说道，“官了要打官司，艾瑞克是洋人，闹到会审公廨里，洋人只会更得利。”

    “也是。”陈伯年简洁回完，转过头和艾瑞克用英文交流几句。

    说完，艾瑞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余光认真扫了一眼冯稚水后离开了。

    冯稚水这些年在英文上下了不少功夫，但陈伯年和洋人的对话语速快，用词地道，她只听得懂几个简单的单词而已。

    艾瑞克这个高大的洋人离开的一瞬间，病房里一下子空旷明亮了，也安静了不少。

    少了一个人在，病房里的药味都变得浓厚刺鼻了。

    陈伯年所在的特别病房在三楼。

    三楼的病房有一扇玻璃凸窗，微启的凸窗外，被晴光渲染着的梧桐树，张个绿幕似的泼下来，泼得窗户葱葱爽肌。

    冯稚水身上转觉清凉，她摸着微凉的双关走到病床床头，慢吞吞开口：“我刚刚打电话到公馆里了，接电话的是吴叔，说待会儿就过来照顾陈二爷。”

    言外之意是她待会儿就要离开医院回家去了。

    这道话音和落进深千尺的枯井一样没有半点回声，陈伯年坐在洁白的床上，目不转睛盯着窗外不响，冯稚水嗅着药水味，等到呼吸变得不顺畅了，才听到陈伯年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好在有些运气在，不然上回在美华照相馆拍的

    《芙蓉粉炉_糖多令》 第12页(第2/2页)

    照片，就要成遗照了。”

    冯稚水脑筋飞转，还没酝酿好回答的话，他顿转话题，压低了声音问道：“冯小姐说私了好，那是怕与我同乘一辆车的事情被人胡乱描绘传了出去，耸动了社会耳目，叫你男朋友误会了，还是怕我会在洋人面前吃亏？”

    他转了话题的同时也转头看向她，两只眼睛带着医院里的爱克司光一样，可以将人的五脏六腑都透扫出来，洞察人心底的小秘密。

    仿佛是做坏事被当面拆穿，冯稚水张着嘴，胸口里沸腾起来了，有些招架不住陈伯年的柔声质问，他的质问像极了一位老师在验证学生的品性。

    那当然是怕徐世英会误会了，冯稚水在心里诚实地回了一句，但可惜在上海滩里，太诚实的话千万不能说出口。

    陈伯年似乎没打算给她回话的机会，自问自答了一通：“不过我想冯小姐是善良之人，应当是后者才对。”

    冯稚水回答也不是，不回答也不是，掐着掌心，一时间哑口无言。

    病房里渐渐陷入死僵的气氛，幸是在彻底冷场之前，陈公馆的管家来了，是一个年过半百，头发半黑半白，带着老花眼镜的人。

    陈伯年管他叫吴叔。

    也是刚刚接电话的吴叔。

    吴叔带了一些日常用品。

    沪上的粤字地区的人不少，听吴叔的口音，冯稚水猜得他是个粤字地区的人。

    陈伯年和吴叔说了几句话，才看向冯稚水，嗓音懒懒：“冯小姐可以回家了，今日让冯小姐受惊了，等我出院，定请冯小姐吃一顿柳惊餐，吴叔，送冯小姐下去吧。”

    冯稚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回了句陈二爷好好休息，就落荒而逃似的走了。

    走出医院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湿透，上边还有无数个月牙似的掐痕。

    和陈伯年待在一块儿，耗体力，费精神，和他的每一次谈话对话，都似在面对一场考试，不停地思考正确的答案，叫人无力的是答案并不唯一，答得滴水不漏成绩也不够理想，冯稚水叹气，身上没了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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