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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树和人一样。活得越久,说的话越多。但这棵树的话不是它自己的。是所有在这棵树下面坐过的人,把话交给它的。它帮他们保管。等那些话的主人死了,它还在这里。它替他们继续活着。”
陆云没有说话。他和她站在一起,看着这棵几百岁的大榕树。这一刻,他想起了陆震廷书房里的那些精装书。那些书也是几百年前的——唐诗、宋词、资治通鉴。但它们从来没有被翻开过。它们被放在书柜里,按颜色和大小排列,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那些书上的文字也是几百年前的人说的话,但它们没有被人听过。这棵榕树不是。每一个在它下面坐过的人,它都记得。每一句话,它都保管着。
尼玛在榕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卖粑粑的老太太面前,弯下腰,看着铁板上滋滋冒油的粑粑。老太太抬起头,用大理方言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她指了指粑粑,伸出两个手指。老太太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从炉子上铲起两个,用油纸包好递给她。她接过,把一个递给陆云。粑粑很烫,隔着油纸都能感觉到热度,甜味里带着玫瑰酱的香,咬一口碎屑就簌簌地往下掉。她蹲在榕树下,吃着粑粑,看着夕阳从苍山的背后沉下去。
苍山的雪顶在暮色中变成了金色,又变成了橘红,最后沉入深蓝。那种色彩变化和她在珠峰脚下看了二十多年的落日一模一样。她咬了一口粑粑,看着那座不是她的雪山的雪山,忽然觉得,其实山在哪里都一样。山不会因为你叫不出它的名字就不让你看它的落日。它照样把雪顶染成金色,照样把暮光洒在湖面上,照样让风从山顶吹下来。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山都一样对你。
“今天,”她说,声音很轻,“是我来中国之后最高兴的一天。”
第二天,他们去了苍山。
不是去登顶——她的肺不允许她爬太高。他们坐索道上去。索道是那种封闭式的缆车,白色的车厢在钢索上缓缓滑行,从山脚一直升到半山腰。窗外的景色随着高度变化而变化——先是阔叶林,核桃树和栗子树的叶子还嫩绿着;然后是针叶林,松树和冷杉笔直地矗立,树干上挂着灰绿色的松萝,像老人的胡子一样在风中微微飘动;然后是高山草甸,草还是枯黄的,但已经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再过一两个月,这里会开满杜鹃花。山腰上有一片杜鹃林,四月的杜鹃还没有开到最盛,但已经有不少花苞胀得满满的,像是在等一个信号,等一场雨,等一阵风,等某个早晨的阳光足够暖和。
尼玛的脸几乎贴在缆车的玻璃上。她看着窗外不断变化的植被,嘴唇微微翕动着——大概又在叫那些植物的名字。她认识它们。冷杉,松萝,高山杜鹃——那些在高海拔地区生长的植物,和她在郎当山谷看到的很像。有些是同一个种类,只是换了不同的地方生长。冷杉和郎当山谷的一样,笔直地往上长,树冠像尖塔。松萝也一样,挂在树枝上,像灰色的胡须。杜鹃也一样,花苞紧闭,等春天。
“这里的山,”她说,“和郎当山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郎当山谷的山更野。没有路,没有索道,没有台阶。只有牦牛踩出来的小路,和夏尔巴人走出来的脚印。这里的山被人修了路,修了索道,修了台阶。它不是它自己了。”她顿了顿,手指在缆车玻璃上轻轻划过,“但山就是山。不管人怎么修,它的骨头不变。你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它的心跳很慢,和人不一样。人的心跳快,山的心跳慢。慢到你以为它不动。但它一直在动。每一块石头,每一粒土,每一片叶子,都在动。只是你看不到。”
缆车到了中转站。他们下来,在观景台上站了一会儿。观景台建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洱海的全景——那片蓝色的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近处是透明的淡绿,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中间是浓郁的湖蓝,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宝石;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是灰蓝,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湖对岸的玉龙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雪顶和白云连成了一片。
尼玛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面朝洱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藏袍下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雪山和湖水,那只眼睛清澈得像费瓦湖清晨的水面。
“那座雪山,”她指着玉龙雪山,“和我们那边的雪山长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那边的雪山是尖的。像刀。像从地里戳出来的矛。这座雪山是平的,像——”她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像一块被手摸了很多遍的石头。被磨平了。不是风磨的,是人磨的。太多人看它了,把它看平了。”
陆云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她说得对。玉龙雪山的山脊线比喜马拉雅更平缓,更圆润,更像是大地的延伸而不是大地的突起。喜马拉雅是年轻的褶皱山脉,还在生长,还在往上拱,每一座山峰都是尖的、锋利的、不可亲近的。玉龙雪山更老,更稳,更温和。但雪还是雪。不管在山的那边还是山的这边,雪都是一样的白。落在最高的峰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在暮色中变成金色,在月光下泛着蓝。
“这里的雪山很美。”尼玛慢慢地说。
陆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座雪山,但她的目光里有某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平静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她认识但无法拥有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她可以赞美但不会爱上的地方。
她轻轻补了一句。
“但不是我的雪山。”
索道继续往上。窗外的植被从针叶林变成了高山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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