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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9章 告状(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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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不去了。”李学武把钥匙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我得在这儿守完头七。”

    “你不怕他们趁你不在……”

    “怕?”李学武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他们巴不得我走。我越慌,越逃,越显得心里有鬼。”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锈蚀的门把手上,忽然停住,没回头:“帮我件事。”

    “说。”

    “查查沈飞第三铸造厂,近半年所有钛合金紧固件的铸坯批次号。”李学武声音平稳,“尤其是编号以‘TZ-2023-06’开头的那几批。我要知道它们出厂时的原始检验报告,以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谁签的字。”

    姬卫东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李学武要什么。不是证据,是锚点。是能把整条黑链拽出水面的第一颗铆钉。

    两人走出杂物间,殡仪馆外天光已亮。晨雾尚未散尽,湿气裹着青草与香烛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告别厅门口,李学力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们过来,赶紧掐灭烟头站起来。

    “二哥,三婶……她晕过去了。”他声音有点发虚,“赵叔说要送医院,可她不让,非要守在这儿。”

    李学武没应声,径直走进告别厅。

    洪敏果然瘫坐在冰棺旁的长椅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一只手还死死攥着李同的军装袖口。赵姓干部站在一旁,眉头拧成疙瘩,见李学武进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李学武走到冰棺前,静静站了三分钟。

    然后他俯身,将三叔胸前那枚早已摘下的飞行勋章,轻轻放回原位。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醒一个熟睡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赵姓干部,最后落在洪敏脸上。

    洪敏抬起眼,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李学武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她眼前。

    是份协议。

    《关于李同同志遗属抚恤及后续安置事宜协商备忘录》。

    第一页,甲方:李学武;乙方:洪敏。

    第二页,第一条:乙方自愿放弃对李同同志名下全部资产的继承权,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抚恤金、公积金及各类补贴;第二条:乙方承诺于李同同志火化后七十二小时内,搬离现居家属院住房,交还单位;第三条:乙方不得以任何名义、任何形式,对外透露李同同志牺牲细节及后续调查进展……

    洪敏盯着那行字,手指开始剧烈颤抖。

    “签吧。”李学武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这是你唯一能保住的东西。”

    洪敏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是被扼住了脖子的鸟。

    她没看条款,也没问理由,只是哆嗦着伸出手,抓过李学武递来的钢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抖得厉害。

    赵姓干部终于忍不住开口:“学武,这……不太合适吧?她毕竟是你三婶,还是李同的遗孀——”

    “赵叔。”李学武打断他,第一次叫得这么客气,“您是组织派来办事的,不是来替她讨价还价的。”

    赵姓干部噎住了。

    洪敏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学武,嘴唇翕动:“你……你恨我?”

    李学武没回答,只静静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片荒原。

    洪敏终于崩溃,嚎啕大哭起来,笔尖狠狠扎进纸里,墨迹漫开一大片,像一朵狰狞的黑花。

    她签了。

    签完,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软软滑坐在地。

    李学武弯腰,捡起那份协议,连同钢笔一起递给赵姓干部:“麻烦您做个见证。”

    赵姓干部怔怔接过,手指冰凉。

    李学武没再看他,转身走向李学函。

    少年还蜷在长椅上,眼睛红肿,目光呆滞,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

    李学武在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

    “学函。”他声音很轻,“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飞过多少架次,不是立过多少功,是他把你养大,教会你什么叫‘不低头’。”

    李学函嘴唇颤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现在,轮到你了。”李学武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你爸没跳伞,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不能。你明白吗?”

    李学函茫然点头。

    “所以你也别哭。”李学武握住他的手,掌心滚烫,“你得记住今天所有的脸,所有的话,所有的沉默。等你长大,等你穿上那身衣服,你就替你爸,把没说完的话,一句句,说清楚。”

    李学函的眼泪终于止住。

    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才用力点头。

    李学武站起身,走到二叔身边。

    李敢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鬓角全白,眼窝深陷,可脊背依然挺直。

    “二叔。”李学武声音沙哑,“我得回钢城了。”

    李敢没说话,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掌,沉得像压了一座山。

    李学武没再停留,大步走出告别厅。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坐车,沿着殡仪馆外那条柏油路一直往前走。

    路边有卖早茶的摊子,蒸笼掀开,白雾缭绕,虾饺晶莹剔透,肠粉柔滑如缎。

    他买了两笼虾饺,一碟肠粉,一壶普洱。

    回到告别厅,他把食盒轻轻放在冰棺前。

    “三叔。”他低声说,“您爱吃的,我给您带来了。”

    没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

    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倒了一杯,放在冰棺沿上。

    杯中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像一道未散的魂。

    李学武端起自己的那杯,仰头饮尽。

    苦,涩,回甘。

    他放下杯子,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回头。

    殡仪馆外,一辆伏尔加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司机齐言靠在车门上,见他走近,立刻拉开车门。

    李学武上车,没系安全带,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齐言没发动车,轻声问:“武哥,回钢城?”

    “先去趟老宅。”李学武说。

    “哪个老宅?”

    “羊城的老宅。”李学武闭上眼,“我三叔出生的地方。”

    齐言点头,踩下油门。

    汽车汇入车流,驶向城西。

    阳光越来越亮。

    照在李学武紧闭的眼睑上,映出淡青色的血管。

    他没睡。

    他在等。

    等那卷藏在供桌底板夹层里的胶卷。

    等那枚刻着“同”字的铜钥匙真正开启的时刻。

    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看清,那场坠毁,从来就不是意外。

    而是有人,亲手松开了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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