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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卫东介绍说，阿特的场面搞的很大，甚至都开始用美元来结算订单了。

    李学武当然清楚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美元结算能力的。

    不过他跟美元没有仇，看姬卫东说话的意思，好像也不在...

    沙器之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被粗陶的微涩感硌得发痒。他垂着眼，盯着杯中晃动的茶汤，那点琥珀色的光晕里，映着李学武沉静如深潭的侧影。风从院角掠过，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贴着青砖地面滑过来，停在两人脚边，像两枚被遗弃的旧信笺。

    “庄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乎被远处巷口传来的自行车铃声盖过，“前两天请我吃了顿饭，在团结宾馆后头那家小馆子。就咱俩，没旁人。”

    李学武没接话，只将空了的茶杯轻轻搁回石桌，瓷器与石头相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叮”。这声响像一枚小锤，敲在沙器之绷紧的神经上。

    “他没提别的，就聊了聊钢城电子今年的出口单子。”沙器之抬眼飞快地扫了李学武一下，又迅速垂落，“说这批货走的是东德那边的老渠道，但账期拖得太长，回款慢，影响周转。还说……说最近港城几家老客户对付款方式有新要求，想用信用证，可咱们开证行的额度卡得紧，怕误了船期。”

    李学武终于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眉骨的阴影浓重，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刀锋，不带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信用证？”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舌尖抵了抵后槽牙，“他让你去跟联合储蓄银行谈？”

    沙器之呼吸一滞，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茶杯，指节泛白。“是……是让我先去探探口风。说许宁那边……也正盯着这个事。”

    “许宁？”李学武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让沙器之脊背窜起一股凉意，“他连钢汽的流水线图纸都还没摸熟，倒先操心起信用证的兑付条款了？”

    沙器之没敢应声。他当然知道许宁是谁——那个被李主任亲自点名、越过好几个资深副科长直接提拔为钢汽销售科副科长的年轻人。名字响亮，履历干净，笑容阳光，仿佛一块未经雕琢却注定要成为栋梁的璞玉。可沙器之在国际事业部见过太多这样的“璞玉”，表面温润，内里却可能裹着砂砾，或是更糟的东西——空心的，经不起一记重锤。

    “庄苍舒让你探口风，”李学武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撑在膝上，目光如钉子般钉在沙器之脸上，“你有没有告诉他，联合储蓄银行的授信额度，不是由销售科的科长，也不是由钢汽的副科长拍板定的？”

    沙器之额角沁出细汗。他当然没说。他甚至不敢说。因为庄苍舒当时递给他一张烫金名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周副主任办公室，亲启。”那行字力透纸背，像一道无声的敕令。

    “他没明说。”沙器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紧，“可那张名片……我收下了。”

    “收得好。”李学武忽然笑了，那笑容松弛了紧绷的线条，却让沙器之心头更沉，“庄苍舒是在给你递梯子，沙处长。踩上去，就能看见周副主任办公室的门牌号了；踩不稳，梯子底下，就是市纪委调查组刚腾出来的三间空屋子。”

    沙器之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风似乎停了，院子里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沉重地撞击着耳膜。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集团纪监办那位姓陈的主任，在食堂碰见他时，那看似随意的一句寒暄：“沙处长最近忙啊，国际事业部这摊子，油水足，风险也大，您可得多留神脚下啊。”当时他还当是句玩笑，如今再品，那“油水”二字，分明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您……您早就知道了？”他声音发颤。

    李学武没回答，只是伸手，从石桌角落的竹编小筐里拈起一枚晒干的山楂。果实皱缩，红褐色的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凝固的雪。他指尖用力，轻轻一捏，“噗”的一声轻响，山楂裂开，露出里面深褐的果核和干瘪的籽粒。

    “沙器之，”李学武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奇异地穿透了寂静，“你跟我讲过多少次，你在港城跑单子，最怕的不是客户赖账，也不是汇率波动，而是‘船’到了，‘货’却卡在海关，或者‘单’到了，‘钱’却死在银行。对不对？”

    沙器之茫然点头。

    “那你知道‘船’是什么吗？”李学武将那枚残破的山楂丢进筐里，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是远洋货轮，是规矩。是红钢集团立身三十载，靠铁与火、血与汗铸出来的规矩。这条‘船’，容不得半粒沙子。谁往舵轮里塞沙子，船就翻给谁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沙器之眼底：“庄苍舒手里，没有能开动这条‘船’的钥匙。他想借的，是周万全办公室那把镀金的、只能打开虚掩门缝的装饰钥匙。可真正的舵盘，在李怀德手里，在集团党委会的章程里，也在……”他微微一顿，视线扫过沙器之苍白的脸，“也在你我的手里。只要你还愿意握着它。”

    沙器之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眶发烫。他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一种巨大的、混杂着羞惭与激荡的情绪堵住。他想说自己不是不想握，是怕握不住，怕那舵盘太沉，怕自己一个趔趄，连累整条船倾覆。可所有的话，都在李学武那双沉静而锐利的眼睛注视下，碎成了无声的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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