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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擀面杖使,差点把食堂老张的饺子皮擀成透明的。”
屋里几人都笑了。李学武也笑,可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那时他刚从部队转业,身上还带着哨位上的寒气,觉得保卫科不过是养老的地方。直到有天夜里巡逻,发现傻柱蹲在锅炉房后面啃冷馒头,怀里揣着给儿子攒学费的存单,手背上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
“您那时跟我说,”李学武声音哑了些,“说红钢的规矩不是写在墙上,是刻在骨头缝里的——谁坏了规矩,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就先垮了。”
傻柱终于转过身,脸上沾着几点白浆,像未干的讣告。“可有的规矩,得有人先扛着,才能传下去。”他指了指灵柩,“你大妈扛了一辈子,不图人记她名儿,就图个心安。你爸扛着技改的担子,图纸改了十七遍,最后那版,现在还在厂史馆挂着。”
李学武慢慢走到灵前,拿起供桌上半截蜡烛,就着火盆引燃,重新插进烛台。烛火摇曳,将灵位上“慈母刘氏之灵位”几个字映得忽明忽暗。
“明天出殡,我跟柱子哥一起送。”他听见自己说,“车我来开。”
傻柱愣了下,随即咧嘴:“行啊!你那巡洋舰底盘高,雪地稳当。不过……”他压低声音,“得绕开海运仓路口,那边昨晚清雪车翻了两台,交警封路了。”
李学武点头。这个细节他早该想到——韩建昆的备用车库里,永远有三台不同排量的车,油料满格,轮胎换季,连备用钥匙都擦得锃亮。可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车,是路上每块砖石的走向,是风向里裹挟的湿度,是别人松一口气时你多提的半分神。
“学武!”门外传来二丫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快!小宁姐说李宁发烧了,烧得直抽抽!”
李学武猛地转身,马扎被衣角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冲出门时撞得门框嗡嗡响,却在跨过门槛的刹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灵前跳跃的烛火。
一大爷没抬头,只将一张烧得只剩半截的纸钱放进火盆,轻声道:“去吧。这儿有我们。”
李学武没再说话,大步穿过雪院。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骨骼在断裂。他摸出裤兜里的怀表——那是父亲留下的,黄铜表壳磨得发亮,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里震耳欲聋。表盘上刻着一行小字:稳住,才能走得远。
汽车发动时,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路灯下凝成一片朦胧。后视镜里,四合院的轮廓渐渐模糊,唯有灵堂那扇没糊严的窗户,透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烛光。
他没开大灯,借着雪光辨认路面。拐上海运仓路时,果然见两台清雪车横在路中央,红色警示灯无声旋转,将漫天飞雪染成一片流动的血色。他稳稳打方向绕过,方向盘纹丝不动。
手机在副驾上震动。是顾宁发来的短信,只有六个字:“孩子退烧了,睡了。”
李学武没回,只是把油门又往下压了半寸。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第二天清晨四点,李学武已坐在汽车里。齐言提前半小时就来了,后备箱里备好了厚棉被、暖水袋和保温桶里的姜汤。韩建昆不知何时出现在车旁,递来一杯热茶,杯壁烫手:“沈国栋他们到了,卡车都停在胡同口。柱子哥说,您那台车……”他顿了顿,“他想坐副驾。”
李学武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中看见韩建昆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他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自己第一次独立执行押运任务,暴雨夜车陷泥坑,是韩建昆开着拖拉机冒雨赶来,浑身湿透却把军大衣裹在他身上:“领导,车可以坏,人不能凉。”
“让他坐。”李学武仰头喝尽热茶,水汽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眼睛发酸,“告诉柱子哥,今天这趟路,我替他开。”
五点整,车队缓缓驶出胡同。李学武的巡洋舰打头,车顶绑着素白绸带,在晨光里像一道未愈的伤口。后视镜里,傻柱探出身子朝他挥手,围巾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学武没回头,只轻轻按了下喇叭。
那声音短促而清越,惊起檐角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黑的瓦片——那是六十年前匠人亲手烧制的,历经风雨,依旧棱角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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