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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善举归恶,恶行归善,指鹿为马,其道存乎(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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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儿,朕赢了半辈子,但这次,朕都不确信,能不能赢。”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看着王士性那本奏疏,王士性的主张目光长远,但皇帝不确定这次能不能赢。

    家庭这条防线,按理说是最坚固的防线,如果这条防线...

    “父皇!”王家屏急得往前半步,膝弯一绷,几乎要跪下去,却又硬生生止住——御座前不设拜毡,自万历二十三年起便废了常朝跪礼,只余躬身三揖。他喉头滚动两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凿:“张阁老年逾六旬,四十年宦海浮沉,从翰林编修至文渊阁大学士,未尝一日怠政。去年冬赈山东,他亲赴登州,在冰河上踏雪勘灾七日,冻疮溃烂至踝,回京后拄杖入阁,连坐三日未离值房……如今为一条‘罢工权’争执,便贬其官秩?这岂是罚张嗣文,分明是罚天下读书人之心!”

    朱翊钧没答话,只把左手搁在紫檀扶手上,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咚、咚、咚。

    那声音不响,却让殿内浮动的尘粒都似凝了一瞬。

    李佑恭立刻侧身退半步,垂首不动。周建侯在帘外听见,脚步顿住,袖口微颤。张嗣文正于偏殿饮茶,手中青瓷盏沿忽起一道细纹,无声裂开。

    朱翊钧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太子额角沁出的薄汗,又掠过殿角铜漏里缓缓滑落的水珠,最后停在御案右角那方歙砚上——砚池里墨色浓稠,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竟像一小片凝固的夜。

    “朕记得,嘉靖三十八年,苏州织造局有匠人聚众索薪,三百余人围堵局门三日,烧毁账册七卷,砸烂织机十九台。”他忽然开口,语调平缓,却让王家屏脊背一凛,“巡抚王忬派兵弹压,当场格杀二十七人,余者枷号示众于葑门之外,曝尸七日。”

    王家屏喉结上下滑动,没接话。

    “后来呢?”朱翊钧指尖蘸了点砚中墨,在御案黄绫上画了个圈,“后来王忬升了户部侍郎,织造太监陈洪加恩荫子,苏州府同知调任江西按察副使——而那些匠人名字,没一个记入《明实录》。只有一条:‘苏郡民变,已靖。’”

    他顿了顿,墨迹未干,又在圈内点了三点。

    “第一点,是被砸烂的十九台织机。第二点,是烧掉的七卷账册里,有四卷是虚报工时、克扣银两的底单。第三点……”朱翊钧抬眸,直视太子,“是那二十七具尸体抬出葑门时,有十七具身上还穿着新染的云锦——那是去年万寿节贡品,匠人自己织的,没领到一文工钱。”

    王家屏脸色霎时发白。

    “所以朕不罚张嗣文。”朱翊钧将手指在袖口擦净,墨痕淡去,仿佛从未沾染,“朕罚的是自己。罚朕过去三十年,听信‘民安于业’之说,任由户部把织造局盈余列入内帑,却忘了那盈余,是从匠人指缝里漏出来的血汗。”

    殿外忽起风声,吹动檐角铁马叮当。一只灰雀扑棱棱撞进文华殿西窗,惊惶扑翅,在蟠龙金柱间乱窜。李佑恭刚要上前驱赶,朱翊钧摆了摆手。

    那鸟飞了三圈,终于停在御座旁一根朱漆廊柱上,歪头望着皇帝,胸脯起伏。

    “你道匠人罢工,只是搅乱生产?”朱翊钧声音忽然轻了,“去年十月,杭州机户周大锤的儿子在染坊中毒身亡,尸身泛青,口吐白沫。刑部验尸报称‘误食乌头’,可周大锤拿着染坊发的靛青膏去顺天府告状,那膏里竟真检出乌头碱——还是用陈年乌头根渣熬的,毒性强了三倍。”

    王家屏嘴唇微张,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

    “可顺天府驳回诉状,理由是‘靛青膏非食药,染工自取误用,与坊主无关’。”朱翊钧冷笑一声,“周大锤不服,抬着棺材去浙江巡抚衙门喊冤,结果如何?巡抚张佳胤批了八个字:‘刁民滋事,枷号三月’。”

    “父皇……”王家屏声音发紧,“儿臣不知此事。”

    “朕知道你不知。”朱翊钧语气倒和缓下来,“你每日卯时三刻起身,读《通鉴纲目》两卷,申时听讲官讲《孟子》,酉时批阅各部题本——可曾见过染坊里泡烂的指甲?可闻过铸铁作坊里混着铁锈的血腥气?可摸过流民孩子肋骨凸起的脊背?”

    王家屏垂首,肩头微微耸动。

    朱翊钧却忽然换了话题:“姚光启前日递了折子,说大铁岭卫垦荒屯田,今年亩产比去年多出二斗三升。你知道为何?”

    不等太子回答,他自顾道:“因他把军户分作十队,每队推举一人管粮秣,三人管耕牛,五人管农具——凡损毁器具,不罚个人,罚全队;凡增产超额,全队同赏。去年秋收,有个叫刘栓子的军户,夜里偷偷给耕牛喂豆饼,被同队人告发,罚他挑粪三十担。可到了春耕,刘栓子病倒,全队人轮流替他犁地,连他瘫痪的老娘,都有人送饭送药。”

    “这就叫‘利出一孔’。”朱翊钧指尖敲了敲御案,“不是朝廷把利给你,是你自己攥紧拳头,把利攥在自己手里。”

    他站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无声无息。

    “明日廷议,朕要见两份东西。”朱翊钧走到殿门口,回眸时目光如刃,“一份是三法司联署的《保劳法》终稿,删去所有‘不得’‘严禁’‘违者重惩’字样,全部改为‘应予’‘宜当’‘必予保障’——让律法长出骨头,而不是披着枷锁。”

    王家屏急忙记下。

    “另一份,是户部呈上的《匠籍清册》。”朱翊钧声音渐冷,“朕要看到每一名匠户的姓名、籍贯、所习工种、服役年限、历年工酬、伤病记录、家属人口……尤其要注明,谁家儿子在隆庆五年被织造局征役致残,谁家女儿在万历十年为贡缎绣工累毙于机房。”

    “若有一处涂改、一处缺漏、一处敷衍塞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肃立的锦衣卫百户,“户部尚书李幼滋,着即解职,发配海南盐场,三年不得赦。”

    王家屏悚然一惊,险些失声。李幼滋虽非阁臣,却是户部实权尚书,掌天下钱谷,连张居正当年都未曾如此处置过。

    “父皇!李尚书年近古稀,且……”

    “且他去年批了三十七道‘照准’,准许各地织造局、宝源局、军器局以‘匠户逃亡’为由,将四千二百名匠人除籍。”朱翊钧打断他,声如寒铁,“除籍之后呢?他们成了黑户,没田没粮没户籍,只能卖身为奴。其中八百三十二人,卖给了江南十二家豪商,专做私贩海盐的苦力——而李幼滋的女婿,正在松江府盐引批验所任大使。”

    王家屏僵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

    朱翊钧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飘在风里的余音:“告诉张嗣文,不必降级。让他拟个章程——凡内阁票拟,必附‘匠户利害’一节;凡六部题本,须有‘基层匠人反应’实录。没有这一节、这一录,朕的朱批,就写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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