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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陛下,该如何处置许三老?”姚光启面色十分为难。
按欺君之罪办,就是把吉福人开除了大明籍,就真的会让吉福人成为天朝弃民。
不按欺君之罪办,那多多少少要给点赏赐,这其实也是许三老和蒋文...
胡峻德站在府衙正堂的丹墀下,望着天光初透的青灰色穹顶,手心全是汗。他昨夜通宵未眠,将二十八条逐字抄在素绢上,又蘸着朱砂,将每一条下头都批了“即日施行”四字——不是“限三月”,不是“酌情推行”,而是“即日”。墨迹未干,他已命人将布告誊写三十份,差役分作三路,卯时三刻便出了府门:一路往南直扑黄浦江畔十六家大绸坊,一路向东压向漕河泾五十余家染织局,一路向西奔松江城北三里外的铁匠营与铸铜作坊。
布告贴得极有章法:绸坊门口贴在门楣正中,染织局则钉在晒布架最显眼的横杆上,铁匠营干脆就钉在锻锤的砧石上。那纸是特制的桑皮纸,厚实坚韧,墨色沉如铁锈,字字如凿,连最不识字的老妪也能认出那“即日”二字的凛然杀气。
可真正让松江商贾脊背发凉的,是布告末尾盖的那方印——不是府衙六房司吏的朱砂小印,也不是知府胡峻德的乌木大印,而是两枚并排的银朱大印:左为“松江府印”,右为“钦命巡按松江监察御史”——那是朝廷专遣、直隶都察院的印信!胡峻德竟不知何时已请动了巡按御史暗中坐镇,更可怕的是,那御史竟肯将印信借他钤盖于布告之上,分明是皇帝授意,早将松江府当作了刀锋所向的试炼场。
辰时刚过,黄浦江码头便炸开了锅。一艘满载生丝的海船正待起锚,舱口却被人用粗麻绳死死捆住,三名穿着青布直裰、腰悬铁尺的府衙差役立在跳板尽头,手中各执一卷《劳保之法》抄本,见有人靠近,便朗声诵读:“……第二条,凡雇工者,须于开工前立契书,明载工价、工时、食宿、伤病抚恤诸项,不得以‘自愿’‘乡约’‘行规’等名目规避……第七条,每日工时不得逾九刻,子时起至亥时止,午间须歇息半个时辰,女工、学徒减半……第十九条,工坊须设医寮,常备金创药、解暑汤、堕胎红糖水,匠人伤残,由东主依《匠籍条例》赔补……”
声音清越,字字入耳。码头苦力们放下扁担,仰头听;绸坊账房扒着窗框,手指掐进木纹里;连蹲在缆桩上啃冷炊饼的船老大都忘了嚼,腮帮子僵着,目光死死钉在差役手中那卷泛黄纸册上——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的哪是律令?分明是剜他们骨肉的刀!
午后未时,松江城北铁匠营外,已围满了人。不是看热闹的闲汉,而是三百余名赤膊短打、浑身油汗的铁匠。他们不吵不闹,只默默将铁锤、铁钳、火钳一一摆放在营门外的青石地上,锤头朝下,柄端朝天,整整齐齐排成三列,像三百座沉默的墓碑。为首老匠人姓赵,须发皆白,左手缺了三指,右臂烙着一道蜈蚣似的旧烫疤。他缓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竟是三十年前万历三年官厂颁下的《匠籍执照》——那执照上盖着早已废弃的“江南织造局”朱砂大印,边角磨损得露出麻纤维,可“赵铁柱”三字却墨色如新。
“大人!”赵铁柱双手捧执照,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钝刀刮铁,“这执照上写着,官厂匠人,月领工银三钱,冬有棉袄,夏有草帽,病了有医寮,死了有义冢,孩子能进社学……小人活了六十岁,只见过官厂这么干!民坊?呵!”他喉结滚动,唾沫星子溅在青石上,“上个月王记铁铺的阿宝,拉风箱拉断了腰,王老板只给了二钱银子,说‘命贱’!二钱银子买条狗还带骨头呢!”
话音未落,三百铁匠齐刷刷单膝跪倒,三百双沾着炉灰与铁锈的手,同时拍向自己裸露的胸膛,砰!砰!砰!闷响如雷,震得营门匾额簌簌掉灰。那不是请愿,是示威;不是哀求,是索债——用三十年积攒的筋骨与血汗,向这方土地讨还一句公道。
胡峻德在府衙二堂听见这声音,手一抖,茶盏跌碎在地。他立刻披衣出门,没带轿子,只带着两名亲随,徒步奔至铁匠营。他没上高台,也没喝令众人起身,只是走到赵铁柱面前,弯腰,亲手扶起老人。他的指尖触到老人肩胛骨嶙峋的凸起,那骨头硬得硌手,像一块埋在土里太久的青砖。
“赵老匠,您说的,本府都记下了。”胡峻德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官厂能做到的,松江民坊,也必须做到。明日寅时,本府带同知、通判、推官,亲至铁匠营,一条一条,核验工契、丈量工棚、查验医寮药材——若缺一味,本府自请陛下降罪。”
人群静了一瞬。赵铁柱抬起浑浊的眼,盯着胡峻德看了许久,忽然咧开嘴笑了,缺牙的豁口里露出一点猩红牙龈:“好!大人这话,比官厂的铜钱还重!”他转身,对着三百匠人一挥手,三百只手掌再次重重拍向胸膛,这一次,没有闷响,只有整齐划一的、山岳崩摧般的呼啸:“谢——大——人——!”
这声谢,震得黄浦江上停泊的货船桅杆都在晃。
然而风暴并未止息。当晚子时,松江府衙后巷深处,一座不起眼的酱园库房内,烛火幽微。七名绸坊主、五家染坊东、三位钱庄掌柜围坐一圈,桌上摊着一张《劳保之法》抄本,墨迹被烛泪洇开几处。最年长的徐绸缎,枯瘦手指捏着一枚铜钱,在桌沿轻轻叩击,嗒、嗒、嗒,像催命的更鼓。
“胡峻德疯了!”染坊李老板一拳砸在桌上,“他真敢把巡按御史的印盖在布告上?这是要拿我们祭旗啊!”
“祭旗?”徐绸缎冷笑,铜钱在指间翻转,“他祭的不是我们的旗,是皇帝的旗!你们没听说吗?京里那位,前日刚把公议会一刀砍了!连申首辅、沈大宗伯劝一句,李大伴都甩袖子走人!这哪里是胡峻德发狠?这是圣旨落地,碾过松江的地皮!”
众人面面相觑,烛光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钱庄陈掌柜忽然压低嗓子:“听说……听说长安侯和潞王刚走,京里就来了密旨,调了五百锦衣卫,扮作盐商,分批进了松江。现在,就在咱们这些绸坊、染坊、铁匠营的伙计里头……”
“锦衣卫?!”有人倒抽冷气。
“不止!”徐绸缎阴恻恻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这是‘松江百事通’送来的名单——哪些伙计家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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