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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钱给够,人杀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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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朱翊钧对朱常潮所有的事儿,都很满意,尤其是他和孙芷兰的进展,这俩人也算是好事将近了。

    “芷兰都叫上了,十二月初七是个黄道吉日,安排大婚如何?”朱翊钧找了个椅子坐下,朱常潮这里确实简...

    朱翊钧将案卷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三下,声音沉而钝,像敲在青砖地上的铁钉。殿外蝉鸣骤起,一声紧过一声,仿佛要撕开这盛夏的闷热,也撕开文华殿里尚未散尽的余威。他没说话,只是把案卷推给李佑恭,示意呈至御前案左第三格——那是专放需“再议再思”的奏本位置。

    王家屏垂手立着,脊背微弓,袖口已沁出一层薄汗。他知道陛下不是在犹豫刑部判得对不对,而是在掂量“还乡匪团”这四个字背后那根越绷越紧的弦:田亩、户籍、赋役、宗族、乡约……每一环都缠着血丝,稍一用力,就是断骨裂筋。

    “《翻身》与《深翻》,再印十万册。”朱翊钧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却不滞涩,“不发各府县学,不发书院,发到里甲、保长、乡老、义塾先生手里。每人领三本,一本自阅,一本讲与青壮听,一本抄录于里社公墙之上,每月初一、十五,必诵其要。”

    “臣遵旨。”王家屏俯首,心里却是一凛。此前两书虽广为流传,但多由士绅自发传抄,官府不过默许。如今以圣谕强令基层诵读,便是把阶级叙事,从纸面刻进泥墙,从文人唇齿间,灌入农夫耳中、匠人心里。这不是劝善,是立契;不是教化,是宣誓。

    沈鲤略一迟疑,终究未言。他早看出皇帝心意已决——此番再刊,非为警示,实为奠基。保劳之法止于工坊,清产实征止于账册,唯独这田土之争,才真正切中大明命脉。土地是肉身,户籍是血脉,赋役是呼吸,而还乡匪团,便是腐肉溃烂后爬出的蛆虫,不剜净,便永无宁日。

    朱翊钧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后停在胡峻德脸上:“胡巡抚,松江保劳之法推行已逾月,可有流民涌动?”

    胡峻德立刻出班,腰杆挺得笔直:“回陛下,非但无流民,反有浙东、苏北贫户携家带口,赴松江求工。陈敬仪、刑彦秋二人所设‘工友互助所’,月收银钱三百余两,尽数购粮施粥,另聘乡医三人,驻点问诊。昨儿午后,黄浦江码头新辟‘劳力集散场’,官设木牌十二块,分列织造、染整、锻冶、船务、码头搬运五类,每日卯时挂牌,辰时签契,酉时结薪,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声音微扬:“更有奇者——前日有湖州绸商欲避保劳之法,暗雇‘私契匠’三十人,伪称自家佃户,欲混入松江织坊。陈敬仪未报官,只遣人持《保劳十诫》登门,当众朗读,末了掷书于地,曰:‘尔若真信此乃良法,明日辰时,携契来集散场,吾当亲验;若不信,此刻便滚,莫污松江地界。’绸商羞惭而退,次日竟携真契亲至,当场签押。”

    满殿无声。连李佑恭都微微侧头,嘴角一抽。

    朱翊钧却笑了,不是讥诮,不是嘲讽,是真正松弛下来的笑,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初生:“陈疯子倒会做生意。”

    “疯是疯了些,心倒是亮堂。”胡峻德难得接了一句俏皮话,引得几位老臣眉梢微动。

    朱翊钧颔首,忽然转问:“陈敬仪可曾请过假?”

    “回陛下,未曾。”胡峻德一愣,答得干脆。

    “他家中老母,前月病重,咳血三日,险些不治。”朱翊钧声音不高,却让胡峻德额角一跳,“你松江衙门,派去问诊的郎中,是他自己掏钱请的?”

    胡峻德喉头滚动,俯首:“……是。”

    “刑彦秋呢?”

    “刑商总昨日凌晨率二十家仆,冒雨拆了宝山镇三处坍塌棚屋,安置流民七十六口,其中幼童二十九人。他亲自扛梁、和泥、钉椽,手背划开三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连包扎都不肯,说‘泥巴糊住,比药好得快’。”

    朱翊钧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御座扶手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万历十年,他亲手用匕首刻下的“慎”字。那时他还未亲政,张居正尚在,他刻下此字,是警醒自己莫失分寸;如今刻痕早已磨得圆润,而字意,却愈发沉甸。

    “他们不是疯子。”朱翊钧缓缓道,“是清醒得太痛的人。”

    这话出口,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沈鲤袖中手指微蜷,王家屏眼睑轻颤,连一向木然的刑部尚书萧大亨,也抬起了眼皮,目光沉沉落在御座之上。

    朱翊钧没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朕当年看申时行弹劾张四维的折子,里面写‘彼辈以利为纲,以术为目,目盲而纲乱,终致国是淆然’。朕当时不解,今日方知,利是纲,术是目,可若目不识利,纲亦成虚设。陈敬仪认得清利在何处——不在东家账房,在匠人饭碗里;刑彦秋看得明术在何方——不在律条字缝,在棚屋漏雨的檐角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所以,他们动手,不是泄愤,是校准。”

    校准什么?校准朝廷法令与人间烟火之间的偏差。那偏差若不及时削平,法令再煌煌,终成悬于九天的云梯,而百姓,永远在泥泞里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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