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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八章 苏格兰的来信(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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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琳娜·玛丽亚。”

    空气凝滞如琥珀。

    龙莺喉结剧烈上下滑动了一次。他忽然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扇窄窗。冷风裹挟着湿润泥土气息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纷飞。窗外,那只灰背隼不知何时已盘旋而至,在离窗台不足三尺处悬停,黑曜石般的瞳仁直直盯住龙莺。

    “您知道猎隼最擅长什么吗?”龙莺喃喃道,目光未曾离开猛禽,“不是俯冲,不是撕咬——是等待。它能在三百尺高空静止盘旋整整四十七分钟,只为等猎物露出半寸破绽。”

    亚瑟静静听着。

    “可人不能等四十七分钟。”龙莺忽然抬手,极快地在窗棂上敲了三下——笃、笃、笃,节奏分明如摩尔斯电码,“维多利亚昨夜召见了财政部首席会计。那人今早向我透露,女王私人金库近三个月共拨出七万六千英镑,用途栏只写了两个字:‘安特卫普’。”

    亚瑟终于动容:“她没向您提过?”

    “提过。”龙莺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她说:‘龙莺,有时候最锋利的剑,得藏在最柔软的天鹅绒里。’”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细碎而规律的脚步声——不是侍女们轻盈的缎面鞋,而是硬底皮靴踏在橡木地板上的笃笃声,沉稳、克制,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韵律。两人同时回头。

    墨尔本子爵来了。

    他未穿正式朝服,只着深灰色常礼服,领巾一丝不苟,银发梳得纹丝不乱。左手拎着一个磨损严重的牛津大学旧皮包,右手食指上戴着枚磨得发亮的玛瑙戒指——那是他祖父留下的遗物,据传曾在滑铁卢战役前夜为威灵顿公爵擦拭过佩剑。

    “亚瑟爵士。”墨尔本的声音温和如旧,“听说您正在向宁特殿下讲解加冕安保细节?”

    亚瑟躬身:“阁下,正在说明教堂内警戒布防。”

    墨尔本的目光掠过龙莺按在剑柄上的手,又停在那张摊开的座次草图上。他忽然弯腰,从皮包里取出一本皮面笔记本,翻到某页,用铅笔在龙莺名字旁添了个极小的星号,又在星号旁写下几个字母:P.L.

    龙莺认得那缩写——Princess Liechtenstein。列支敦士登亲王妃,维多利亚表姐,三个月前刚嫁入德意志最古老贵族之一。而她丈夫,是唯一公开反对法国吞并安特卫普的德意志邦国元首。

    “宁特殿下,”墨尔本合上笔记,微笑如春风化冻,“方才外务部收到急电,列支敦士登亲王提议,愿将其家族珍藏的‘查理五世加冕圣杯’借予西敏寺,供女王加冕时使用。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龙莺屏住呼吸。

    “这意味着,”墨尔本子爵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大提琴拉出最后一个音符,“德意志诸邦将以最古老圣物为证,承认维多利亚女王加冕之神圣性——而该圣物,需由血缘最近的德意志亲王亲自护送至伦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莺胸前那枚银杏叶胸针:“当然,护送者必须确保途中不与任何可能引发外交误会的国家代表同行。比如……法国大使馆的马车。”

    窗外,灰背隼振翅而起,翅膀割裂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龙莺慢慢松开剑柄,却将左手覆上胸前银杏叶——那叶片在冬阳下泛着温润青光,叶脉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墨尔本子爵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时,忽又停住:“对了,亚瑟爵士,您提到的酒馆禁售令,执行得如何?”

    “已获九成业主签署承诺书。”亚瑟答。

    “很好。”墨尔本微笑,“尤其要盯紧河滨区那家‘蓝鹦鹉’——老板上周刚从安特卫普运来三十桶‘特级朗姆’,声称是给加冕典礼准备的贺礼。不过……”他轻轻转动门把手,“据我所知,那酒桶夹层里,装的恐怕是比朗姆更烈的东西。”

    门关上了。

    龙莺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直到亚瑟走到他身边,递来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亚麻手帕——帕角绣着细小的白金汉宫徽记。

    “擦擦汗。”亚瑟说。

    龙莺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他接过手帕,却没擦拭,只是攥紧了那方素净布料,指节泛白。手帕上隐约浮动着极淡的雪松香——那是维多利亚最爱的熏香味道。

    “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龙莺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舅舅阿尔伯德在信里写:‘维多利亚的加冕,将是比利时新生的加冕。’可他们却要把我,这个萨克森-科堡-哥达的继承人,从加冕席位上……轻轻抹掉。”

    亚瑟望着窗外。那只灰背隼已飞远,只余澄澈蓝天。他想起今晨看到的另一份密报:安特卫普港新泊位施工图上,标注着“英荷联合勘测组”的字样,而负责人签名处,赫然是维多利亚的御用建筑大师——那个总爱在设计图角落画小兔子的秃顶老头。

    “殿下,”亚瑟轻声道,“有些位置,从来不在图纸上。”

    龙莺缓缓松开手帕。那方素净布料垂落下来,在冬阳里飘荡如一面小小的、无声的旗帜。

    此时,白金汉宫钟楼传来悠扬的午钟声。十二下,庄重而绵长。钟声尚未散尽,远处又传来另一阵清越铃音——维多利亚的银铃。她总在正午准时出现在花园东廊,用同一串铃铛召唤侍女取走今日的《泰晤士报》。

    龙莺忽然迈步走向廊柱阴影。他走得很快,黑色长靴踏在石阶上发出短促声响,却在转角处猛地停住。他背对着亚瑟,肩膀线条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亚瑟爵士,”他声音低沉如地下暗河,“帮我告诉女王陛下……就说龙莺想请教她一件事。”

    亚瑟静静等待。

    “当年科堡大火,她画那幅喷泉水彩时,”龙莺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真的会站在那喷泉旁边,而我,会在三百尺高空看着她?”

    风又起了。吹动他鬓边碎发,也吹动亚瑟手中那张座次草图。纸页翻飞间,朱砂圈出的空白处,仿佛有光在流动。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张图纸仔细折好,放入胸前口袋——紧贴着心跳的位置。

    钟声余韵在廊柱间游荡,像一条看不见的金线,缠绕着王冠、剑柄与银杏叶,缠绕着安特卫普的潮汐、西敏寺的彩窗,缠绕着三百尺高空盘旋的灰背隼,与喷泉旁仰起的少女面孔。

    而白金汉宫的影子,正一寸寸漫过肯辛顿花园的草坪,覆盖住所有未说出口的言语、未签署的条约、未落座的席位——以及,那枚在冬阳下微微发烫的银杏叶胸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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