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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奇谭》 第一千六百五十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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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后,江畋站在了龙门山尖的塔顶上,眺望着远处八水环绕之下,号称金门锁钥的河洛盆地;以及矗立在天际线上,诸水汇聚的中心枢纽,巍峨的巨型城市外郭边缘。而在山下的奉先寺内,雕梁画栋的梁架间,包金嵌玉、璎...

    塔楼顶端风势凛冽,卷起阿那襄身上半旧不新的紫绶锦袍下摆,猎猎作响。他亲自推开顶层木窗,露出整座木夷刺大城的俯瞰图景:青灰瓦顶如鳞次栉比的鱼脊,在正午日光下泛着陈年尘灰与新火余烬混杂的微光;东坊烟气未散,西市断垣犹在,几处焦黑房梁斜插天际,像大地尚未愈合的爪痕;而更远处,城墙根下尚有未及收敛的尸骸残影,在热风里蒸腾出淡褐薄雾——那是昨夜清剿“破风军”余孽时,被弩箭钉死在瓮城门洞里的三十七具尸体,至今未收。

    江畋负手立于窗畔,并未回头,只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里地平线低垂,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浪,而浪尖之上,隐约浮着一道极细的灰线——是咸海道通往霍山道的旧官驿道,如今已被风沙半掩,又被乱民掘断三处,又被妖祟蚀穿两段暗渠。道旁枯柳枝干扭曲如指,仿佛仍在无声控诉。

    阿那襄亲手捧来一只黄铜托盘,盘中铺着一方素绢,绢上以朱砂勾勒出三道粗细不一的墨线,分别标注为“北线”“中线”“南线”。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贵官所言‘因果’,下官思之再三,不敢妄解天机,唯以实情相呈——此三线,乃木夷刺辖下仅存可通之途,亦是眼下四方求援所系之命脉。”

    他指尖点向北线:“此路通霍山道腹地,然自柯利城陷落,叛军已据守石峡口三日。我遣斥候潜入探得,破风军非乌合之众,其营垒以骨钉固土、血泥夯墙,夜间有青磷浮游巡哨,寻常火矢难近;更怪者,其旗号竟用前朝‘振武军’旧帜,旗角暗绣七枚金蟾——正是二十年前,被朝廷明令诛绝的‘天蟾教’余脉信标。”

    江畋眉梢微动,却不置评。

    阿那襄又移指中线:“此道直贯迦南邦国,经猎苑废墟西侧六十里,绕过地锦泽北岸沼泽,可抵迦必思。然今地锦泽潮汛异常,水位旬日暴涨三尺,泽中沉没古寺浮出水面,寺顶铜铃夜夜自鸣,闻者心悸呕血。更有流民传言,泽底有巨影游弋,每逢月晦便推波助澜,掀翻渡船,拖人入水。火寻州断事官所请镇压之‘妖物’,恐非虚言。”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才续道:“至于南线……贵官昨日亲见猎苑地下密室,当知‘金面人’所聚之徒,擅炼活尸、饲蛊引魇、以童男童女心血养‘影傀’。此道沿途七处驿站,五处已成空堡,余二处守卒尽化僵仆,见光即裂,遇水则溃。昨夜我亲率三百锐士突袭第三驿,斩傀十七具,焚傀儡线三捆,然撤出时,副将刘铎左眼忽盲,归营后吐黑虫十七条,今晨已殁。仵作剖其腹,肠壁内嵌半枚铜钱——钱背阴刻‘永昌三年·天城铸’,正面却被人以玄漆涂去‘永昌’二字,只余‘三年’。”

    风骤然停了一瞬。

    江畋终于侧首,目光如刃,刮过阿那襄惨白额角渗出的冷汗:“永昌三年?”

    “正是。”阿那襄垂首,声音发紧,“先帝崩后,新君改元‘景隆’,天下尽易年号。唯天城内史省直属监造诸署,因旧模未毁、新范未成,曾默许延用‘永昌’旧款三月有余。此钱……本不该流出天城。”

    江畋静默片刻,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形制、尺寸、锈色,与阿那襄所述全然一致。他将其轻轻放在素绢北线尽头,那枚铜钱在正午阳光下,映出一点幽微暗红,仿佛尚未干涸的血渍。

    阿那襄瞳孔骤缩,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却被江畋抬手虚按止住。

    “你可知,为何我昨夜未取猎苑地下最深处那口青铜棺?”江畋声音不高,却如铁片刮过青砖,“棺盖未封,内衬朱砂画符,棺底铺满干枯婴发。棺中空无一物,唯余半截断指——指节上套着一枚玉韘,玉质温润,雕工极精,内圈阴刻小篆‘赫连’二字。”

    阿那襄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数次,终未吐出一字。

    江畋缓缓收手,铜钱在素绢上留下淡淡红痕:“赫连卢望,监理官,黄带使臣,钦命密访火寻、咸海两道。他若真死于猎苑,何须费力藏尸于棺?又何必刻意留指示踪?他若未死,又怎会任凭身份信物尽数落入他人之手?阿那使君,你镇守此地十二年,该知道——有些‘死人’,比活人更难对付。”

    塔楼之下,忽传来急促鼓声,三通短、一通长,是紧急军情的报讯鼓。阿那襄身形一晃,却不敢动,只听楼下亲兵嘶声禀报:“报!西岛群寇先锋已至演武滩!乘皮筏百余,携巨弩三十具,已击沉巡江哨船两艘!開城军督使飞檄再催,请府主即刻发兵合击!另……另有一骑自地锦泽方向冒死泅渡而来,身负箭伤,口不能言,唯以血书三字——‘水下有门’!”

    江畋未动,只将目光重新投向西北地平线。

    风又起了。

    这一次,裹挟着咸涩水汽与铁腥气息,扑面而来。

    阿那襄突然开口,语速快得近乎破碎:“贵官既知赫连使君未死……可愿告知,他究竟去了何处?又为何,要将黄带使臣的印信、符牌、乃至整支随行队伍的性命,悉数弃于猎苑?”

    江畋终于转身,眸光如古井深寒:“因为他要去的地方,容不得黄带使臣的身份。而他留下的这具躯壳,恰好够你我各取所需——你借其名号肃清异己、重掌兵权、疏通道路;我借其名分脱身远遁、顺藤摸瓜、追索真源。至于他本人……”

    他顿了顿,指尖在素绢南线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一处标为“黑松坳”的墨点之上:“他正在那里等我。或者说,等一个能看懂铜钱背面涂改痕迹的人。”

    阿那襄喉头滚动,似想追问,却终究咽下。

    江畋已走向楼梯口,白心思抱着一卷油布包好的竹简紧随其后,易兰珠手持长柄铜镜立于阶下,镜面朝外,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方才塔楼密谈,她并未靠近,却将每一句都听得真切。令狐小慕则立在船坞方向眺望,手中把玩一枚半旧铜铃,铃舌已断,却仍被她指腹反复摩挲,仿佛在辨认某种早已失传的振频。

    江畋步下石阶时,港口方向传来喧哗。

    一艘官船正缓缓离岸,船头高悬黄带使臣仪仗——赤底金纹旗、双螭衔环幡、九节青竹节杖。船舷两侧,甲士披甲持戟,甲叶森然,腰悬长刀,刀鞘漆色如墨,却在日光下隐隐透出暗金纹路——那是龙鳞卫制式佩刀“断岳”,非天城禁军不得配用。岸上百姓跪伏如麦,呼喊“黄带临凡”之声震耳欲聋。

    可那船上,不过三十名亲随,其中半数面生,皆是昨夜从猎苑地下密室救出的幸存者:有断臂老吏、跛足税官、哑嗓文书、失神武弁……他们被换上甲胄,授以兵械,眼神空茫却执拗,仿佛被同一股无形之力牵引,沉默登船。

    江畋踏上跳板前,忽而驻足,对阿那襄道:“你且记着——赫连卢望未死,但赫连昇已逝。你今日所见之‘赫连贵官’,乃是承袭其名、代行其职、暂领其印之人。待我离境之后,你可密奏伊都,称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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