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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貘抬步转身踏上归程，心底那点牵绊过往的情思彻底烟消云散。
如今他心志如铁，念头既定，周身气韵也随之陡然一变，步履沉稳而果决。
方才还觉漫长得仿佛望不到头的路途，竟似被无形之力缩敛。
不过才迈出两三步的光景，原本在视野里朦朦胧胧、远在前方的老道，已然赫然立在自己身前，咫尺相隔。
他下意识偏过头，朝身后的拱桥另一端望去。
方才那片人影憧憧、虚实交织的迷离景象尽数褪去，喧嚣与幻影一同消散无踪。
天地间清静下来，入目唯有脚下这座古朴石拱，除此之外，再不见半分多余景致，仿佛方才的熙攘人潮，从来都只是一场虚妄幻梦。
张清貘缓步走到老道身侧，目光微凝，开口问道：“前辈，方才你都看到了什么？”
老道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方才桥的方向，缓缓作答：
“我眼中并无旁人异象，只瞧见你独自一人撑着伞，怔怔伫立。”
“你眼神涣散迷离，凝望着远方，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沉醉痴惘，整个人似是彻底沉陷其中。”
话音落下，老道语气添了几分笃定：
“我当下便判定，你已然坠入幻境，不敢多做耽搁，立刻出声唤你，将你从迷局里拉了出来。”
张清貘沉默伫立许久，面上并无太多唏嘘感慨。
反倒因自己这般轻易便挣脱幻境，心底生出一缕淡淡的怅然。
他暗自思忖，想来心底对前尘往事的执念早已日渐淡薄，骨子里竟生了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片刻后，他敛去心绪，抬眼看向老道，沉声发问：“敢问前辈，我该如何才能感应到天罗？”
老道闻言淡淡一笑，语气从容：
“此事说繁复便繁复，说简单也极为简单。只需让天罗与你身躯相融依附便可。”
稍作停顿，他又正色补充：
“可一旦天罗寄宿于身，便会褪去虚无之态，显化为有形之物，到那时，它便有了被外人窥探、乃至强行操控的隐患。”
张清貘略一思索，接着开口追问，目光认真：
“那具体该如何做，才能令天罗顺利依附？”
老道捋了捋袖袍，道出心中筹算：“我原本打算先将天罗寄附于护法神将之躯，借神将为媒介，间接掌控这股力量。”
他顿了顿，再缓缓道来：
“眼下我另有安排，先让你先行尝试接引。待你试过之后，再由护法神将出手，以术法拘禁天罗，使其附着其身。倘若天罗挣脱神将束缚、四散逃逸，贫道就会亲自施下法诀，将其牢牢引至我自身，收归己用。”
张清貘听完这番谋划，心中瞬间了然，分明是老道想借自己先行试水。
可他非但没有半分忌惮与不悦，眼底反倒掠过一丝欣喜。
此番安排，自己竟占了先机。
若是他一举成功，天罗便能稳稳归自己掌控，老道这番筹谋，到头来反倒成了为人作嫁。
反之，倘若让老道抢先出手，待对方得手，自己便只剩跑腿打杂的份，全然落不到实处。
就算此番他尝试过后最终失利，至少也亲身试过、参与其中，总好过全程袖手旁观，连触碰机缘的机会都没有。
苍茫虚空中，一道天路毫无征兆地自虚无里延展而出。
它初现于百丈开外，轮廓朦胧如流霞铺展，转瞬又倏然隐去，只在高远天际留下一道淡浅路痕，似有若无，始终看不真切。
受这天路异动牵引，原本整片扭曲错乱、物象混沌的天地渐渐平息，乱象层层褪去，截然分化成两极光景。
一侧是朗朗白昼，烈阳高悬天穹，长空澄澈如洗，蓝得透亮明净……
另一侧则被沉沉黑夜彻底笼罩，狂风翻卷呼啸，气流狂乱奔涌，天地间满是肃杀之气。
而分割昼夜、衔接两极的中央地带，便是小道士立身之处。
这里终日阴雨霏霏，冷雨连绵不绝，典型的水乡风貌铺展开来。
河道蛛网般纵横交错，一座座石拱桥静卧流水之上，横跨两岸，将片片水泽连为一体，在阴雨中静静伫立。
沉沉黑霭自夜色那一侧不断翻涌扩散，如同潮水般缓缓朝外蔓延，一寸寸蚕食着周遭天地。
昼夜交界的界限被持续推挤，明朗天光步步退让。
浓稠如墨的黑气顺着风势飘至水乡上空，丝丝缕缕缠上张清貘手中的油纸伞。
暗沉烟气攀附在伞面游走盘旋，将素净的伞身笼上一层阴翳，却始终没能穿透伞面，只在边缘缭绕浮沉。
阴雨里，黑气动荡不休，依旧朝着白昼与水乡深处，不停侵逼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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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貘望着不断侵来的黑霭，侧首看向身旁老道，出声问道：“这股黑气，可是天罗暗中施为？”
老道缓缓摇头，神色凝重，断然否定。
二人一时陷入沉默，望着步步紧逼的夜色，老道眉宇间渐渐凝起几分愠怒。
片刻后，他沉声开口：“并非是天罗，也非贫道所为。”
“”依眼下情形来看，恐怕是龙虎山另有同道，循着踪迹一同踏入了这条天路。”
张清貘心中一动，立刻猜出端倪：“莫非是有人一路尾随，跟着我们进来了？”
老道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缓缓颔首：
“八九不离十，想来是对方察觉到我们动身，在我们踏入天路的刹那，便借机尾随而至。”
他语气添上几分无奈与愤懑：“这般投机取巧之举，到头来所有因果与牵连，却都会算在我头上。”
张清貘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追问：“那这份牵连，会不会也算到我头上？”
老道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语气稍缓出声安抚：“放心，不会牵连到你。”
他望向周遭翻涌的黑气，继续解释道：“你先前已凭自身机缘踏入过天路，早有过际遇，此番再度同行，天路对你本就不会多加计较、刻意追责。”
张清貘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
他暗自琢磨起暗中尾随之人的身份，可思来想去，脑中依旧一片茫然。
他在龙虎山本就结识寥寥，实在猜不出究竟是谁。
短暂沉吟后，他先开口出言宽慰了几句心绪不宁的老道，随即话锋一转，开口问道：“不知尾随而来的，会是山上哪位道长？”
老道蹙着眉沉思许久，最后还是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眼下实在无法确定，山上之人几乎都有嫌疑。”
“不单是修为高深的前辈高道，寻常弟子也并非没有机会。”他顿了顿，道出缘由，“方才踏入天路之前，我曾开坛作法引道，但凡熟悉法坛门道、通晓术法气息之人，便能循着法韵踪迹，一路尾随至此。”
张清貘环顾四周，不见半分人影，随即开口问道：“那尾随而来的人，此刻去往了何处？”
老道目光扫过周遭变幻的景致，淡淡摇头：“行踪不明。”
他稍作停顿，继而缓缓解释其中缘由：
“这天路本就是一处答疑解惑、映照本心所求的秘境。”
“那人借着尾随的法子踏入此地，可他心中的执念与疑问，和我们全然不同。”
“天路循心引途，自然会将他引向另一条方向，故而此刻早已分道而行，踪迹难寻。”
张清貘略一沉吟，开口问道：“凭空多出一人，会不会耽误我们此行要事？”
老道垂眸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想来应当无碍，对方若是事先不知我们的用意，也未曾蓄意从中作梗，便掀不起什么波澜。”
张清貘听出老道会错了意，连忙出言解释：
“前辈误会了。”
“小道并非担心对方搅局，而是怕此人突然现身，惊扰了天罗，致使它就此隐匿，不再现世显形。”
老道摆了摆手，语气笃定：“无妨。”
“能令天罗生出警觉、视作危险的，唯有天地异象与天象变动，单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让它觉得受到威胁。”
张清貘依旧心存疑虑，皱眉反问：“可若是天罗显化真身，依附在你我体内，被我们掌控驱使，这难道不算威胁吗？”
闻言，老道不由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此事不可能。”
“天罗本是顺应命运的神煞，但凡身处命运脉络之内的存在，都不会被它视作敌手。”
“世人本就被命运层层裹挟，挣扎不出分毫，于它而言，不过是改换了寄宿的载体与形态罢了，何来危险一说？”
张清貘低头思忖片刻，心中豁然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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