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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千八百七十五章 硬石头(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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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他复诊时间都知道?”

    “当然。”她歪头,“上周三,我扮成新来的实习护士,在针灸科门口‘偶遇’他。”

    “然后?”

    “他没理我。”她摊手,“低头看手机,耳机线垂在胸前,银色的,像一道拒绝通行的警戒线。”

    “那你……”

    “我递了杯温水过去。”她眨眨眼,“他接了,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句‘谢谢’。”

    “……就这?”

    “就这。”她笑出声,“但他放下杯子时,小指无意识碰了下杯沿——那是他小时候紧张才会做的动作。我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破膝盖,就是这么捏着搪瓷杯沿,咬着嘴唇不哭。”

    “所以你确定他是记得你的。”

    “不。”她摇头,眸光沉静,“他记得的是‘害怕时该做什么’。身体比大脑更诚实。”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没立刻回答。

    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缓慢,像某种倒计时。

    “明天周三。”她抬起眼,瞳仁黑亮如浸过水的墨玉,“我还会去中医院。”

    “这次不扮护士了。”

    “我穿白大褂,挂胸牌,工号0731——他奶奶三年前住院时,主治医师的编号。”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查到了。”她点头,声音轻而稳,“我还查到,他奶奶病历末页,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小骁若问起林晴,就说她嫁去了云南,生了双胞胎,过得很好。’”

    “……他奶奶骗他?”

    “不是骗。”她摇头,“是护。”

    “护着他别回头。”

    “护着他别想起那个雨夜——他蜷在祠堂神龛后面发抖,而我蹲在门槛外,把烤热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一半捂在自己脸上,暖着冻僵的耳朵。”

    “那晚你俩都发烧了。”短发女生忽然低声说。

    “嗯。”她应得极轻,“他烧糊涂了喊我妈,我烧糊涂了喊他小名。”

    “所以你这次去中医院……”

    “我要把那张纸条,亲手交到他手上。”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边缘已磨得毛糙,上面是苍劲却颤抖的钢笔字:

    【小骁:

    林晴没走。她一直都在。

    ——你外婆,2021.9.17】

    “这是……”

    “她弥留前写的。”她指尖抚过字迹,“护工发现时,纸条被她攥在手里,汗浸透了三分之二。”

    “你哪来的?”

    “我去年冬至,去给她上坟。”她声音很淡,“烧纸钱时,火苗突然窜高,卷走一沓黄纸,却把这张纸完好无损地送到了我脚边。”

    “……”

    “我知道他在躲什么。”她将便签纸折好,重新放回内袋,“他怕自己记起我,就会记起那天晚上——他跪在医院走廊嚎啕大哭,求医生救救外婆,而我站在消防通道里,死死咬住自己手腕,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觉得是我没能守住那个约定。”

    “什么约定?”

    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清冽微甜。

    “他说,等他治好病,就带我去云南看萤火虫。”

    “我说,拉钩。”

    她伸出左手小指,指尖空悬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可他手术前夜,我失约了。”

    “外婆突发心梗,我守在ICU门口,没接到他最后一通电话。”

    “他醒来后,第一个问护士的问题是——‘林晴来过吗?’”

    “护士说没有。”

    “他就再没提过我的名字。”

    窗外,不知谁家小孩追逐着流萤跑过,笑声清脆如碎琉璃。

    她缓缓收回手指,转身时眼尾微红,却笑得极亮:

    “所以这次,换我来找他。”

    “不是跟踪。”

    “是归队。”

    “不是纠缠。”

    “是补上十年前,那个没拉完的钩。”

    茶水早已凉透,杯底沉淀着几片舒展的杭白菊。

    她端起杯子,吹开浮沫,浅浅啜了一口。

    苦味先至,回甘却绵长悠远,像穿过十年光阴,终于抵达舌尖的、迟到的春天。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枚铜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覆着薄薄绿锈,铃舌却是崭新的银色,“这个,是他七岁那年,从老槐树上摘下来的蝉蜕,我拿胶泥裹了层壳,铸成铃铛送他。”

    “他一直戴着?”

    “没。”她摇头,指尖摩挲着铃身,“他把它埋进了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上个月我趁他不在,偷偷挖了出来。”

    “……你胆子真大。”

    “是啊。”她将铜铃放在桌中央,铃身映着顶灯,幽幽泛光,“可你们猜怎么着?”

    “树洞里,还留着另一枚铃铛。”

    “一模一样。”

    “只是铃舌锈死了,摇不响。”

    “我拿回来修好了。”她举起右手,腕间一串细银链,末端垂着一枚玲珑小铃——与桌上那枚,严丝合缝。

    “他埋下一只,我拾起一只。”

    “他锈住一只,我修好一只。”

    “他藏起从前,我捡起碎片。”

    她腕一抖,银铃轻颤,嗡——

    一声清越,穿透满室寂静,震得窗台水杯涟漪微漾。

    像十年未响的约定,终于在此刻,重新校准了频率。

    “所以啊……”她歪头一笑,眼波流转间,有星火燎原之势,“他以为甩掉的是个麻烦精。”

    “其实他甩掉的——”

    “是我藏了十年,才敢捧出来的,整个春天。”

    话音落时,楼下传来一声清越鸟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灰背伯劳掠过檐角,翅尖衔着一缕将散未散的夕照,倏忽飞入云层深处。

    而茶杯里,最后一点菊花瓣缓缓沉底,宛如一个无声的句点。

    或者,一个刚刚启程的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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