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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王羽坐在御案前,望着案上那盏烛火,望了很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烛台的烛芯烧久了,顶端结出一朵暗红色的灯花,烛火晃了晃,眼看就要暗下去。
...
帐内炭火微噼,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却似被无形之手掐住了喉咙,升不到三尺便散了。忽不失的手指在案角反复摩挲,指腹蹭过竹简边缘一道细小的裂痕——那是他方才失手按压时留下的。他没看王羽,目光钉在地图上满清腹地那片赭红标注的营寨群,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再开口骂一句“软骨头”。
王羽却已将那张薄纸重新卷起,塞回竹筒,又轻轻搁在案角。他起身踱至帐门,掀帘一角,北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刺得人眼睫发颤。远处连绵营帐在灰白天幕下静默如铁铸,篝火零星,像冻僵的萤火。他忽然问:“宇文成都,罗网可报了朔军动向?”
帐外立着的宇文成都声音沉稳:“回陛下,朔军主力仍在西线,拓跋宗武部扎于黑水河畔,拓跋珪部屯于雁门关外三十里,木兰察率轻骑巡于阴山南麓,皆无异动。但……”他顿了顿,“朔军斥候近三日频出,多往草原腹地而去,且多避过我方哨卡,行迹诡谲。”
忽不失猛地抬头:“避哨卡?他们不走官道,也不踏草场主路,专挑断崖、枯河、沼泽穿行?”
“正是。”宇文成都垂首,“罗网暗桩埋于朔军后营炊事营中,听闻朔军近半月所食,尽是耐储干肉与炒面,炊烟极淡,马料亦换作粟糠混豆饼,非为久战之态,倒似……潜行奔袭。”
忽不失霍然起身,大步跨至地图前,枯指狠狠戳向草原中部一处标记模糊的隘口——“鹰愁涧”。那里两山夹峙,中间仅容三骑并行,涧底常年积雪不化,冰凌垂挂如獠牙,向来被视为死地。可此刻,他指腹用力到泛白:“拓跋长平若真要动手,必走此处。鹰愁涧东三十里,便是完颜氏祖陵所在——阿骨打每年冬至亲祭,从不假手他人。而今年……冬至已过七日。”
王羽转身,目光如刃,缓缓扫过帐中诸将:李元霸抱臂立于左首,铁塔般的身躯几乎堵住半扇门,眉峰低压,眼神却未焦于地图,而是盯着自己掌心一道新添的血痂——那是今晨与岳云龙硬撼一记后崩开的;拓跋龙象则倚在右首铜柱旁,玄甲未卸,右手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叩着腰间弯刀刀柄,节奏缓慢,却每一下都似敲在人心鼓膜上;姜厚立于案侧,血煞铠甲泛着幽光,他始终未发一言,只将右手按在左腕旧伤处,指节因用力而发青。
“陛下。”姜厚终于开口,声如钝铁刮过石面,“臣请率三千血煞卫,即刻北上。”
王羽摇头:“血煞卫擅冲阵、破坚垒,不擅雪夜潜行、山涧攀援。鹰愁涧若真有伏兵,你带血煞去,不过是以血填壑。”
姜厚沉默一瞬,颔首退后半步。
忽不失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汉皇,此局,不是咱们防不住,而是……根本不必防。”他指尖划过地图上大朔与满清交界处一条蜿蜒黑线——那是早已废弃三百年的“古北驿道”,道旁石碑林立,碑文多已风蚀难辨,唯余断续“……奉天承运……”字样。“拓跋长平算准了,咱们只会盯着鹰愁涧。可古北驿道,自金太祖伐辽时便已荒废,山洪毁其七成,野藤覆其三成,连牧人都绕着走。可若有人提前三年,以商队为掩,分批运入铁钎、麻绳、冻胶……再趁去年冬雪封山,遣死士凿通三处断崖——这路,便活了。”
王羽眸光骤亮,如寒星破云。
忽不失继续道:“完颜吴乞买降朔,绝非仓促之举。他早知兄长阿骨打宁死不降,更知努尔哈赤必于战败后迁怒完颜全族。与其坐等屠刀落下,不如先断其脊梁——而断脊梁者,不在刀锋,而在祭坛。”他指向地图上完颜祖陵西侧一座孤峰,“‘栖凤台’。据传女真先祖曾于此台歃血盟誓,誓约‘同生共死,异姓如一’。若吴乞买于栖凤台焚香告祖,当众宣读《降朔檄》,并亲手砸碎祖陵前‘三圣碑’——那碑上刻着爱新觉罗与完颜两家初盟之誓。此举一出,阿骨打纵有千军万马,亦再难聚起半支忠魂之师。”
帐中寂然。炭火噼啪一声炸开,溅出几点火星,映得众人面色明灭不定。
李元霸忽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所以那老拓跋,不是逼完颜家投降,是逼他们……演一场戏给全草原看?”
“正是。”忽不失冷笑,“演得越真,草原各部越信。完颜阿骨打若斩吴乞买,便是弑弟叛祖;若不斩,便是默许背盟。他左右皆是死路,唯有弃军远遁,方能保全‘完颜忠烈’四字名声——可一旦他遁了,满清二十万精锐,便真成了无头之蛇。”
王羽走到案前,抽出一卷素绢,展于灯下。绢上墨迹未干,绘着三枚印玺——一枚朱砂篆体“大朔天命”,一枚靛蓝楷书“完颜世守”,一枚赭黄狂草“爱新觉罗御极”。三印并列,却无印泥痕迹。
“这是罗网从朔军密使尸身上搜出的。”王羽指尖点向那枚赭黄狂草印,“仿得极像。拓跋长平早在半年前,便已备好此印。只待吴乞买登台焚香,便由朔军笔吏代拟檄文,再盖此印——伪作努尔哈赤‘诏书’,诏曰:‘完颜悖逆,勾结朔贼,着即夷族’。如此,吴乞买之降,便成了‘泣血自保,存完颜一脉’的悲壮之举。”
忽不失倒吸一口冷气:“好毒!此诏若传遍草原,阿骨打便是跳进斡难河也洗不清‘勾朔’之名!”
“还不止。”王羽目光如电,“拓跋长平真正要杀的,从来不是阿骨打。”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如寒潭:“他要杀的,是‘完颜阿骨打’这个名字本身。”
帐中所有人呼吸俱是一滞。
王羽缓步踱至悬挂的巨幅草原图前,指尖划过一片广袤无垠的雪原——“呼伦淖尔”。那里湖面冻结如镜,冰层之下暗流汹涌,相传每逢月圆之夜,冰面会浮现出无数游动的银鳞,故而牧人唤其为“龙眠渊”。
“阿骨打若真远遁,必走呼伦淖尔。”王羽声音平静无波,“此地冰层最厚处达九尺,最薄处仅三寸。冰下暗河纵横,裂隙如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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