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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斑，像一枚未落笔的印章。

    次日清晨六点，陈锋已站在基金会临时办公室门口。唐欣怡穿着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正弯腰整理一箱刚运到的营养包样品。箱体印着清晰的中英文双语标识，右下角盖着“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认证”钢印。

    “这么早？”她直起身，额角沁着细汗，发尾微潮。

    “刘颖和小丹的入职资料，我带来了。”陈锋递过一个牛皮纸袋，“身份证复印件、无犯罪记录证明、学历证书——都齐了。”

    唐欣怡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没看内容，只将纸袋搁在办公桌最左侧抽屉里，锁死：“她们什么时候来报到？”

    “随时。”陈锋环顾四周：墙壁尚未粉刷，裸露的水泥梁柱上钉着三块白板，分别写着“项目进度”“资金流向”“审计节点”，每块板上密密麻麻贴满彩色便签，红黄蓝绿交错如经纬网。“你这儿……比我想象的还乱。”

    “乱，但清楚。”唐欣怡拉开抽屉，取出一摞硬壳文件夹，封面上烫金印着“免费儿童营养午餐项目执行手册（初稿）”，“昨晚熬到三点写的。财务模块按国际NGO标准做了三级复核制，采购环节要求所有供应商必须提供追溯二维码，连米面油包装上的生产批次都要录入系统。刘颖若真想查账——”她笑了笑，“建议她先学三天ERP操作界面。”

    陈锋翻开手册第一页，目录下赫然印着一行小字：“本手册最终解释权归项目执行委员会所有，委员会主席：唐欣怡。”

    他合上手册，抬眼：“你打算怎么安排她们？”

    “刘颖负责对接教育局和卫健部门，每月两次联席会议，她得亲自出席——毕竟她前夫是秀州市教育局副局长，这点资源不用白不用。”唐欣怡拉开电脑，调出一张电子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试点县，“小丹喜欢实地走访？那就让她跟督导组下乡。第一站定在黔东南，那边苗寨小学食堂改造刚完工，她可以全程参与食材入库、留样检测、学生用餐观察——每天拍三十张照片，每张配三百字说明，不合格的返工重写。”

    陈锋皱眉：“太严了。”

    “不严，她们就只会当成度假。”唐欣怡关掉地图，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直视他，“陈锋，你给我这个位置，不是让我当保姆。要么信我，要么换人。但别一边给权，一边塞监工。”

    窗外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她镜片上，反出一道锐利的光。

    陈锋忽然想起三年前，唐欣怡母亲确诊晚期胃癌时，他陪她在医院化疗室外坐了一整夜。那时她攥着缴费单的手指发白，却在他递来咖啡时摇头：“不喝，怕手抖，打翻了。”后来手术成功，她没谢他，只默默把他公司捐赠给肿瘤医院的设备清单，逐项核对了十七遍。

    他点了下头：“行。你说了算。”

    唐欣怡松了口气，转身从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给他：“对了，刘颖昨晚发给吴梦婷的微信，我看到了。”

    陈锋握杯的手一顿。

    “她截了图，发到一个叫‘妈妈成长营’的微信群里，@了七个成员。”唐欣怡声音很轻，“其中有两人，是吴梦婷大学室友。”

    陈锋没说话，只把水杯放在窗台边沿，杯底与玻璃相碰，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唐欣怡没再提这事，只拉开另一只抽屉，取出两枚金属铭牌，正面刻着“项目巡视专员”，背面激光蚀刻着编号：TX-2023-001、TX-2023-002。

    “今天下午三点，项目启动会。”她将铭牌推至他面前，“刘颖和小丹的工牌，我让人订做了。你要是觉得不合适——”

    “合适。”陈锋拿起来，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就按你说的办。”

    走出办公楼时，陈锋手机震了一下。是刘颖发来的消息，带着九张图片：果果穿鹅黄色小裙子站在爬爬垫上，左手捏着半块溶豆，右手高高举着一支蜡笔，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三个火柴人，旁边标注着“爸爸”“妈妈”“果果”。

    最后一张图里，果果脚边散落着几颗彩色纽扣，陈锋认出那是唐欣怡上周寄来的“星星贴纸”盒子——盒盖掀开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手绘：一艘小船载着三个火柴人，船帆上写着“回家”。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直到阳光晒得手机外壳发烫。

    远处，唐欣怡站在办公楼台阶上目送他离开，晨风掀起她衬衫下摆，露出一截纤细的腰线。她没笑，也没挥手，只是抬起左手，腕骨凸起处，一道淡粉色的旧疤痕蜿蜒如弦——那是三年前，她独自背着母亲穿过凌晨三点急诊室长廊时，被消防栓棱角划破的。

    陈锋没回头。

    但他把那张“回家”的画，设成了手机屏保。

    风过紫薇，落花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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