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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八章(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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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动。”我说。

    身后脚步顿住。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有点喘,带着水汽:“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我没答,手腕一翻,桃木尺斜斜上挑,尺尖精准点在她左耳垂下方半寸——那里,皮肤正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着,欲破而出。

    “你耳后这颗痣,”我声音哑得厉害,“三天前,还没这么大。”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水珠滴在青瓦上:“老陈教你的?”

    “他教我认水纹,认尸斑走向,认潮汐涨落时江底石头的震颤频率。”我慢慢转过身,桃木尺始终不离她耳后,“没教我认人皮底下长的东西。”

    月光下,她穿着一身素白连衣裙,赤着脚,脚踝纤细,却覆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鳞屑。她约莫二十二三岁,眉眼清秀,右眼角下有一颗浅褐色小痣——和我掌心刚凝出的那颗黑痣,位置、大小,分毫不差。

    “我叫林晚。”她说,抬手想拂开额前碎发,指尖却在半途僵住——那手指关节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灰色,纹理变得粗粝,像久浸水中的老树皮。

    我盯着她:“你不是今天才上岸的。”

    “我是昨天午夜上来的。”她声音平静,“在老陈沉下去的地方。”

    我喉结滚动:“他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找你。”林晚抬起左手,掌心向上。月光下,她整只手掌的皮肤正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筋络,筋络里,有暗蓝色的光在缓慢流淌,如同江底最幽暗处游弋的磷火。“他说,只有你能看见‘癸亥钉’融在谁身上。”

    我盯着那流动的蓝光,胃部一阵抽搐。

    这不是活人的血。

    这是……江底淤泥里千年不腐的蚌精血,是沉船龙骨缝里渗出的桐油与人血混合的膏脂,是某些古老祭仪中,用七种水生毒虫焙炼出的“引路灯油”。

    “他为什么选我?”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林晚没立刻回答。她微微侧头,目光投向江心——那里,不知何时浮起一盏灯。

    不是渔火,不是航标,是一盏青铜莲花灯,八瓣莲台,灯芯燃着幽绿火焰,火苗无声摇曳,焰心却凝着一颗小小的、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还能听见‘水底账房’敲算盘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老陈不是死了。他是……交班了。”

    我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冻住。

    交班?

    捞尸人之间,从无“交班”一说。这行当没有师徒谱系,没有传承仪式,只有活人咬牙撑着,死人沉进水底,连名字都渐渐被江水泡烂、漂散。所谓“捞尸人”,不过是被水记住、又被水放过的漏网之鱼。

    “交什么班?”我哑声问。

    林晚抬起那只正在蜕皮的手,指向江心那盏幽绿莲花灯:“交这盏灯的捻子。灯芯烧的是沉船木,灯油是未化尽的怨,灯罩……是你爹当年埋在江底的七副棺材板。”

    我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石阶栏杆上。

    我爹?

    那个在我六岁那年,跟着一艘空货轮驶入雾中,再没回来的男人?那个户口本上写着“失踪”,派出所档案里潦草标注“疑似畏罪潜逃”的男人?

    “他没逃。”林晚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下传来,“他替人守灯三十年。灯不灭,江不怒,沉尸不上岸。”

    我眼前发黑,扶着栏杆才没跪下去。

    记忆的碎片疯狂涌来:童年阁楼角落蒙尘的樟木箱,掀开盖子时呛出陈年水腥气;箱底压着的褪色蓝布包袱,里面是七块乌黑发亮的木片,边缘刻着模糊的“镇”字;还有每年七月半,母亲总会煮一碗糯米藕,盛在青瓷碗里,摆在家门口石阶上,从不许我靠近,说“那是给你爹留的路引”。

    原来不是路引。

    是灯罩。

    “老陈接了你爹的班,守了十年灯。”林晚向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潮湿的青石阶上,发出轻微的、类似贝壳开合的脆响,“现在,轮到你了。”

    我猛地抬头:“凭什么是我?!”

    “凭你右手小指,”她目光如针,刺向我垂在身侧的右手,“指甲盖底下,有和我一样的虹彩。”

    我下意识蜷起手指。

    可已经晚了。

    月光下,我小指指甲边缘,正泛起一丝极淡、极薄的珍珠母贝光泽,像一滴将凝未凝的泪。

    林晚轻轻叹了口气,从白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黄铜钥匙,齿痕繁复,形制古旧,钥匙柄上蚀刻着半截残缺的龙纹。

    “这是打开‘水底账房’门的钥匙。”她将钥匙放在我摊开的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指尖一颤,“门在江底老龙湾,第七座沉船残骸的龙骨腹舱里。你进去,就能看见老陈……还有你爹。”

    钥匙入手的瞬间,我掌心那颗新凝的黑痣突然灼痛。

    剧痛如电流窜遍全身。

    我膝盖一软,单膝跪倒在石阶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视野边缘开始扭曲、溶解,像浸了水的墨迹。耳边,无数声音同时炸响——

    女人的呜咽,婴儿的啼哭,铁锚刮擦船底的刺耳锐响,沉船木梁断裂的闷响,还有……一声悠长、苍老、带着无尽疲惫的咳嗽。

    咳声来自江底。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林晚单薄的肩头,望向江面。

    墨色江水正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由发光水藻铺就的幽蓝阶梯。阶梯尽头,一扇巨大的青铜门虚悬水中,门环是两条交缠的螭首,螭目空洞,却仿佛正凝视着我。

    门楣上方,四个古老篆字在幽光中明灭:

    【水底账房】

    林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记住,阿沉。账房不记生死,只记因果。你爹记了三十年,老陈记了十年……现在,该你提笔了。”

    我攥紧那枚黄铜钥匙,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钥匙齿痕割破皮肤,血珠渗出,滴落在青石阶上,竟没有晕开,反而像活物般蜿蜒爬行,汇入江边一条不起眼的排水缝隙,消失不见。

    就在此时,我裤兜里的诺基亚,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震动持续不断,越来越急,越来越沉,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口袋里,拼命叩击着那层薄薄的塑料外壳。

    而江面之上,那盏幽绿莲花灯的火焰,正一点点,一寸寸,由绿转青,由青转白。

    灯芯顶端,那颗黑色漩涡,开始加速旋转。

    旋转中,隐约映出一张脸。

    不是老陈。

    不是我爹。

    是我的脸。

    苍白,湿润,眼窝深陷,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宽大的弧度。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江底传来,清晰、冰冷、毫无起伏:

    “阿沉,账本第一页,写你名字。”

    我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右手。

    血珠正从指尖滴落。

    每一滴落下,江面便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之处,水波倒映的月亮,正一寸寸,由圆变缺,由缺变钩,最终,弯成一把锋利的、滴着水的银钩。

    钩尖,正对着我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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