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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六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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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夜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凉得刺骨。手里那根磨秃了漆的竹篙横在膝头,篙尖还沾着暗红发黑的淤泥,像干涸的血痂。江面浮着一层薄雾,不是水汽,是尸气——老行当里管这叫“阴涎”,活人闻不到,只有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捞尸人,鼻子才被腌入味了。我眯起眼,盯着下游三百米处那片泛着幽绿反光的漩涡。它不该在那里。这段江道去年清过淤,流速平缓,连枯枝都打不转,更别提能卷出这么个深不见底的涡眼。可它就在那儿,缓慢地、固执地旋转着,像一只半睁未睁的竖瞳。

    手机在裤兜里震第三下时,我掏出来看了眼。没有号码,只有一串乱码,最后三位是“047”。我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没按下去。这号码我认得。七年前,陈砚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就是这个尾号。当时他声音发紧,像被人掐着喉咙说话:“哥,水底下……有东西在记我的名字。”我赶到白沙湾码头时,只看见他那件靛蓝工装外套浮在浪尖,袖口还缠着半截褪色的红绳——那是他娘临终前亲手编的,说能压住他八字里带的“沉江煞”。

    我起身,把竹篙往青石缝里一插,金属镐尖刮擦石面,发出一声短促的、令人牙酸的锐响。脚边一只锈蚀的铁皮桶里,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黄铜罗盘,盘面裂了道细纹,指针却稳稳钉在正北;半截烧焦的桃木剑,断口参差,残留朱砂符痕已褪成灰白;还有一张叠得方正的黄纸,上面用鸡血混朱砂写着七个名字,其中六个已被墨线狠狠划去,只剩最后一个——陈砚。纸角烧焦卷曲,像被无形之火舔舐过。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那行未被划掉的名字。纸面微潮,不是江雾浸的,是它自己在渗汗。老辈人讲,阴契未了,名讳不干。陈砚的名字还在纸上喘气,说明他还没真正“走干净”。

    江风忽然停了。

    不是缓,是骤然抽空。耳畔的虫鸣、远处货轮的汽笛、甚至我自己心跳声,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掐断。雾更浓了,绿得发腻,像腐烂的苔藓浮在水面。我慢慢直起身,左手探进左胸口袋——那里没有烟,只有一小包粗盐,盐粒里埋着三粒晒干的槐米。右手则摸向后腰,抽出一把窄刃短刀。刀身无光,乌沉沉的,是用当年打捞陈砚那晚沉船里捞上来的青铜残片锻的,刃口开得极薄,专破阴晦之物的“形”。

    就在这时,漩涡中心起了变化。

    不是水涌,是光。一点豆大的、惨白的光,从涡眼最深处浮上来,像溺死者最后睁大的瞳孔。光晕缓缓扩散,映出水下轮廓——不是尸首,是桥。一座半塌的石拱桥,桥身爬满墨绿色水藻,桥洞黑洞洞的,像一张没牙的嘴。桥栏上刻着模糊字迹,我眯眼辨了半秒,脊背一冷:白沙湾老渡口碑文。那碑十年前就被推平修了滨江公园,连碎渣都没剩下。

    可它现在就在水下,完好如初。

    我往前踏了一步,鞋底碾碎石阶上几粒风干的蚌壳。咯吱声在死寂里炸开,像骨头折断。那点白光猛地暴涨,刺得我泪腺生疼。再睁眼时,雾散了大半,江面平滑如镜,倒映出漫天星斗——可不对。北斗七星的勺柄,歪了三寸。天象错位,地脉必乱。我低头看自己影子,影子站在石阶上,可影子的左手,正缓缓抬起,指向江心那座水下桥。

    我站着没动,任那影子自己抬手。

    三秒后,影子手指方向,水波突兀裂开一道笔直缝隙,宽约两尺,深不见底。缝隙两侧水流静止,如玻璃幕墙。缝隙尽头,隐约可见石阶,一级,两级……通向桥洞。

    这是“引路缝”,阴路显形。只有两种人能看见:将死之人,或……替死之人。

    我解下脖子上那条黑绳,绳结处坠着一块温润的河卵石,石面天然生着一道血丝般的红纹。陈砚失踪那晚,就是攥着这块石头跳下去的。我把它攥进掌心,石头瞬间发烫,烫得皮肉刺痛,可那痛感里竟透出一丝奇异的熟悉——像小时候他发烧,我把额头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试温度。

    我迈步,跨进那道水缝。

    没有湿意,没有窒息感。身体穿过水面的刹那,仿佛穿过一层温热的油脂。再睁眼,脚下已是湿滑的青石台阶,每级台阶边缘都嵌着一枚铜钱,钱眼穿黑线,线另一端沉入幽暗水底。我数着台阶往下走,一共三十三级。走到尽头,抬头便是桥洞。洞内无风,却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混着陈年棺木的酸腐气。桥洞穹顶挂着一盏灯,灯罩蒙尘,灯油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灯下站着个人。

    背对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工装外套,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红绳。他微微佝偻着背,肩膀随着某种无声的节奏轻轻起伏,像在听水底传来的鼓点。

    “砚子。”我喊他。

    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缓缓指向桥洞左侧石壁。我顺着看去,石壁上没有刻痕,只有一片水渍,形状酷似一只展开的蝶翅。可那“翅膀”边缘,正一滴、一滴,渗出浑浊的水珠。水珠落地不散,聚成一小洼,洼中倒影却不是桥洞,而是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屋子——屋内摆着两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张泛黄的捞尸登记簿,墨迹未干。其中一本翻开的页面上,赫然写着今日日期,姓名栏空着,但旁边用红笔圈了个小小的“×”,圈里填着一个数字:47。

    我喉头一紧。四十七。陈砚失踪那年,二十七岁。加上这七年……三十四?不对。我猛地想起什么,伸手探进自己右胸口袋——那里常年揣着一本硬壳笔记本,记录每次捞尸的时辰、方位、尸体特征。我掏出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手指有些抖。日期栏写着今天,尸体特征栏空白,但页脚一行小字,是我今早开会前鬼使神差写下的:“水下有桥,桥上有灯,灯下有人,数三十三阶。”

    我昨夜根本没来过这里。这字迹,是我的,可笔锋顿挫处,带着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滞涩,像握笔的手被另一个人牵着。

    “哥,你终于来了。”陈砚的声音响起,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他依旧没回头,但肩膀的起伏停了。“我等这三十三阶,等了七年零四十七天。”

    我往前一步,想抓住他肩膀。手即将触到衣料的刹那,他忽然侧过脸。

    左半边脸还是陈砚,眉骨高,鼻梁挺,眼下有颗褐色小痣——可右半边脸,皮肤是死灰的,眼皮翻裂,露出下面蠕动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组织,像一堆纠缠的水蛭。那组织表面,密密麻麻嵌着无数细小的、正在搏动的黑色斑点,每一个斑点,都像一只微缩的、闭合的眼睛。

    “你看清楚了?”他开口,右半边嘴没动,声音却从那堆蠕动的组织里直接钻出来,“不是我变了。是这江,把‘我’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岸上,替你记账,替你撑篙,替你……活成你想要的样子。”他抬起左手,那只完好的手,缓缓解开工装外套的第二颗纽扣。露出里面穿的,竟是我常穿的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另一半,”他右半边脸的组织猛地一阵痉挛,所有黑色斑点齐齐睁开,瞳孔是旋转的漩涡,“沉在这里,替它记名字。”

    他话音落,桥洞穹顶那盏灯“啪”一声爆裂。灯油泼洒下来,不是溅落,而是悬浮在半空,凝成一条蜿蜒的、血色的溪流,溪流尽头,直直指向我脚下青石板。

    我低头。石板缝里,不知何时渗出粘稠的黑水,正沿着地砖纹路,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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