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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远哥,我们到西安了!”
前不久才到过这里的林书友,显得格外兴奋,指着车窗外热情做着介绍,像是在欢迎伙伴们来到自己“家乡”做客。
赵毅嘴里叼着烟斗,看向阿友的目光里,嘴角带笑。
...
我坐在江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青江码头”。照片上三个年轻人站在铁皮船头,穿的确良衬衫,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笑容却亮得刺眼。中间那个穿白衬衫的,是我爸;左边扎麻花辫的,是我姑;右边戴草帽、肩膀微耸的,是陈伯——他后来成了青江上游唯一持证上岗的捞尸人,也是我师父。
江风带着腥气往领口钻,我低头看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道浅褐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截没烧尽的香灰。三年前暴雨夜,我在下游漩涡口拖出一具浮肿女尸,她右手紧攥着一枚铜铃,铃舌已断,铃身刻着“癸亥年造”四字。我掰开她手指时,铜铃滚进水里,沉得无声无息,而我的手腕却被她指甲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江水淌了足足十分钟才止住。那天起,我左臂开始发冷,尤其阴雨天,骨头缝里像有细虫在啃噬。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你爸病房今天换了新护士,姓周,三十岁上下,说话带点江淮口音。她问起你小时候的事,我说你七岁就跟着陈伯下水摸尸,她笑了,说‘难怪不怕’。”
我没回。盯着江面出神。暮色正一寸寸吞掉对岸的砖瓦房,水面浮着几片枯荷,随波打转,像被无形的手推着走。忽然,一只灰斑野猫从芦苇丛里窜出来,叼着半截断指,停在我三步外,尾巴高高翘起,瞳孔在渐暗的光里缩成两道竖线。它把断指放下,用爪子拨了两下,又抬头盯我,喉间发出低哑的咕噜声。
我蹲下去,它没逃。我伸手,它竟把脑袋往我掌心蹭。指尖触到它颈后一小片硬痂,掀开一看,底下是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形如蜷缩的婴孩。我心头一跳——陈伯临终前攥着我手腕,断断续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胎记像孩子……不是人养的……是江养的……”
猫突然弓背嘶叫,转身钻进芦苇深处,再没回头。
我起身拍灰,裤脚沾了湿泥。刚迈步,左脚踝猛地一紧,像被水草死死缠住。低头看,什么都没有。可那力道真实得让我膝盖发软,几乎跪倒。我扶住旁边歪斜的拴船桩,粗粝木纹硌进掌心,渗出血丝。桩上钉着块锈蚀铁牌,字迹模糊,只辨出“青江渡口·一九六二年立”。
我掏出折叠刀,撬下一块朽木屑,凑近闻——不是霉味,是陈年桐油混着一点甜腥,像晒干的蜜枣核。这味道,和我爸书房那只紫檀匣子一模一样。匣子锁着,钥匙在我姑手里。她三年没回家,只寄过一封信,信纸是青江下游渔村特产的雁皮纸,折痕处渗出淡青色水痕,展开后,整张纸竟浮出一行若隐若现的字:“水底有门,门后是你娘。”
我喉结动了动,把木屑塞进烟盒夹层。手机又震,这次是值班室来电。接通,听筒里传来急促喘息:“老张!东湾闸口发现一具……不对,是半具!腰以下没了,上半身泡得发白,但脸……脸跟您爸住院前拍的CT片一模一样!”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没说话,挂断,快步往东湾走。路旁梧桐树影拉得极长,地上斑驳晃动,像无数条扭动的蛇。经过修车铺时,老板老马探出头:“小张啊,今早你家老屋檐角掉下来块瓦,我捡着了——瓦背刻着字,‘癸亥年补’。”
我脚步一顿。
癸亥年?一九八三年。
老马见我不应,挠头:“怪事,那瓦片底下压着张纸条,墨迹新得很,就写仨字:‘快回来。’”
我没回头,继续走。东湾闸口围了七八个人,手电光柱乱晃,照得水面鬼影幢幢。我拨开人群,看见担架上那具躯体。确实只有上半身,断口整齐,不见撕裂或啃咬痕迹,倒像被极锋利的刀具齐腰斩断。皮肤泛着青灰,眼皮微张,露出一线浑浊的眼白。我俯身,用拇指抹开他右眼睑——瞳孔里映着闸口铁栏杆的倒影,可倒影里,分明有个穿红裙的女人,正背对我站在栏杆外,长发垂至腰际,一动不动。
我猛地直起身,转身望向栏杆外。
空荡荡的堤岸,只有风卷起几张废纸。
“老张?”旁边人碰我胳膊,“你脸色不对。”
我摇头,掏出打火机,凑近尸体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内侧,有一颗芝麻大的黑痣。我抬手比划自己左手——位置分毫不差。再翻他右手,小指指甲盖缺失一角,呈半月形。我摊开自己右手——同样位置,缺了一小块,是十二岁那年被陈伯用鱼钩划的。
有人递来塑料袋,里面装着从尸体衣兜掏出的东西:一包揉皱的朝霞牌香烟,半盒,烟盒侧面用圆珠笔写着“林晚”,字迹潦草;一只磨损严重的电子表,表带断裂,表盘停在三点十七分;还有一张折叠的挂号单,日期是昨天,科室写着“神经外科”,病人姓名栏被水洇开,只看清一个“张”字。
我捏着挂号单,指腹摩挲那团墨渍。水痕扩散的方向,是从右上往左下斜切,像被某种流体急速冲刷过。我忽然想起今早林晚消息里提的新护士——姓周,江淮口音。我妈是安庆人,说话也带那种软糯的尾音,总把“吃饭”说成“契饭”。
我转身离开,没再看尸体一眼。
回到医院,推开我爸病房门时,他正睁着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鲫鱼汤,浮着几星油花。我放下包,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直冲喉咙。
“爸。”我轻声叫。
他眼珠缓缓转过来,嘴唇翕动,声音像砂纸磨铁:“……你看见她了?”
我喉头发紧:“谁?”
他嘴角抽动一下,想笑,没笑出来:“你娘啊……她今天来过。穿红裙子,站窗边看了我半小时。我动不了,连眨眼都费劲……可我知道是她。”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医院后巷,堆着几辆废弃自行车,铁锈斑驳。墙根处一丛野蔷薇开得正盛,花瓣鲜红欲滴。我盯着那些花,忽然发现每朵花蕊中心,都凝着一粒细小的、近乎透明的水珠。凑近看,水珠里竟映出一张模糊人脸——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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