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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用颅骨。
是用脊椎。
是用左耳后那块从小便突起的旧骨瘤。
它在震,嗡嗡地响,和当年父亲把我按在祠堂香案前,用烧红的铜钱烙下这枚记号时,震得一模一样。
“你记得。”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记得那晚。”
影子终于缓缓转过身。
没有脸。
只有一片平滑的、流动的靛青色,像未干的墨,像未凝的雾,像所有被强行抹去的、不敢示人的真相。
但她抬起了手。
左手。
手腕内侧,一道浅褐色的旧疤,弯弯一道,像一枚小小的月牙。
我认得。
那是七岁那年,她替我挡开横冲过来的板车,右腕被车轮碾过,骨头断了三处,接了三个月,才勉强能端碗。疤愈合后,她总爱用那只手揉我的头发,说:“阿沅的疤,是月亮给的糖。”
我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却还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块米糕,用井水湃过,凉而韧,表面撒着细密的桂花糖粒,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微黄的光。
我掰开一块,捏碎,指尖颤抖着,将碎屑一点点撒进缸中。
米屑入水,不沉,反而浮着,像一群小小的、迷途的萤火。
影子静立水中,一动不动。
直到最后一粒糖沉下去。
她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我。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那虚影的刹那——
“哗啦!”
身后传来重物破水的巨响!
我猛地回头。
十米开外,江面炸开一人高的水花!黑浪翻涌,水珠在月光下碎成千万点银星。一个东西从水里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不是浮尸。
是人。
赤着上身,皮肤惨白如新剥的笋,胸口以下浸在水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双眼紧闭,嘴唇泛着死灰的青紫。他直挺挺立在江心,双脚踩着水底淤泥,腰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无形之线吊起的木偶。
是周默。
城西派出所的实习警员,三天前值夜班时失踪,登记表上写的是“失足落水”,搜救队在下游搜了两天,一无所获。
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睁开了眼。
眼白浑浊,瞳孔缩成两个漆黑的针尖,直勾勾钉在我脸上。
没眨眼。
没呼吸。
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的起伏。
我慢慢转回头,再看缸中。
那道蓝布褂子的影子,已消失无踪。缸中水恢复浑浊,靛青褪尽,只剩一汪映着惨淡月光的、普通的、肮脏的江水。
我低头,看见自己映在水中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左耳后那块骨瘤正隐隐发烫,皮肤下似有活物在蠕动。
我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手背上沾着血、泥,还有一点没化开的桂花糖粒。
远处,周默依旧站着,一动不动。江风掠过他湿透的胸膛,吹起一片细小的 goosebump,可那皮肤下,分明没有一丝血液奔流的痕迹。
我抓起搪瓷缸,起身,一步步走向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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