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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她。她站在第三级砖缝后面,正低头梳头。头发很长,黑得发亮,梳齿上缠着水草和……指甲。”
我胃里一阵翻搅。红嫁衣女尸,正是我写的第一具捞起的尸体。当时记录里只说她死于溺水,颈部有勒痕,手腕内侧有三道平行划伤,疑为挣扎所致。没人提过井壁裂缝,更没人提过她梳头。
老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枝折断:“她不梳头。她没头发。”
我猛地扭头看他。他右眼依旧盯着我,左眼空洞的眼窝里,那淡粉色的水已漫过颧骨,正沿着下颌线,一滴,一滴,砸在滩头淤泥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每一滴落地,泥面就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中心,隐约浮现出一张模糊的侧脸轮廓,眉眼弯弯,唇色鲜红如朱砂——正是红嫁衣女尸的模样。
“她没头发,”老陈重复着,声音开始变调,像两片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可她总在梳。梳了一百年,梳了七百次,梳得井壁砖缝里,全是她的断发……周海,你数过吗?”
周海没答,只是将那团紫液小心装进一只玻璃瓶,旋紧瓶盖。瓶子里的液体随即开始缓慢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渐渐凝出一点猩红,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
“该下井了。”周海说,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一枚抛给我,一枚自己含在舌下,最后一枚,他踮脚,轻轻按进老陈空荡的眼窝里。铜钱嵌入皮肉,竟无声无息,只有一圈暗红迅速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曼珠沙华。
老陈身体猛地一颤,右眼瞳孔剧烈收缩,随即,那眼白上竟浮出蛛网般的血丝,血丝迅速蔓延,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微小的、颠倒的影像——正是龙王井幽深的井口,井壁青砖斑驳,第三级砖缝处,果然插着一枚铜钱,钱孔里,伸出一缕乌黑长发,正随看不见的风,轻轻摆动。
周海递给我一只老式矿灯,灯壳布满磕痕,玻璃罩蒙着层薄雾。“灯亮着,你就活着。”他说,“灯灭了,你就得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点头,接过灯。灯绳冰凉,缠绕着某种粗粝的触感——我低头一看,灯绳上密密麻麻打着十几个死结,每个结里,都嵌着一粒微小的、灰白色的骨屑。
我们三人一前一后走向龙王井。井口被一块厚重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中央凿着一个碗口大的圆孔,孔沿光滑,泛着油腻的黑光。周海蹲下,从怀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孔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轻轻一旋。石板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缓缓移开一道缝隙,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气裹挟着浓重的铁锈与甜腐气息喷涌而出,熏得人睁不开眼。
井壁湿滑,长满墨绿色的绒毛状苔藓,踩上去软腻黏脚。我们沿着狭窄的砖阶向下,矿灯的光晕在井壁上晃动,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扭曲地攀附在青砖上,像无数挣扎的鬼手。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冷,呼吸时白气凝成霜粒,落在眉毛上簌簌掉落。更怪的是,脚下砖阶的湿度在变化——越往下,砖面越干,到了第七级,砖缝里甚至裂开细小的白色盐霜,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骨灰。
“第七级……”我喃喃。
周海脚步顿住,矿灯的光束停在第七级砖阶上。那里,砖面完好无损,可就在砖缝正上方,悬着一根头发。乌黑,柔韧,足有三尺长,发梢垂落,几乎触到我的鼻尖。我屏住呼吸,伸手想去碰——
“别动!”周海低喝。
可已经晚了。指尖离那发梢尚有半寸,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扎进太阳穴,像有根烧红的针狠狠捅了进来。眼前瞬间被大片大片的猩红覆盖,耳边炸开无数重叠的尖叫,男女老少,声嘶力竭,却又被强行压扁、扭曲,变成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我踉跄后退,后脑重重撞在井壁上,剧痛中,只看见那根黑发剧烈震颤起来,发梢猛地甩向我的眼睛!
千钧一发,一只枯瘦的手横空伸出,一把攥住那发梢。是老陈。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空荡的眼窝正对着那根头发,里面嵌着的铜钱微微转动,发出极轻的“嗡”鸣。那头发像被烫到般倏然缩回,隐没在砖缝深处。
老陈松开手,掌心赫然印着一道焦黑的掌纹,形状像一株扭曲的槐树。他盯着那掌纹,忽然笑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原来……是槐树精的须。怪不得……怪不得她总在梳头……”
周海脸色骤变:“槐树精?这井底下……”
话音未落,整口古井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地震的摇晃,而是从井底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重、规律的搏动——咚、咚、咚——像一颗巨大、腐烂的心脏,在黑暗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井壁青砖都簌簌落下灰屑,砖缝里的盐霜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类似血痂的物质。矿灯的光晕疯狂摇晃,灯丝发出濒死的“滋滋”声,光晕边缘,无数细小的黑点开始浮现、游动,像一群饥饿的蜉蝣。
“它醒了。”周海声音绷紧,“快!第三级砖缝!”
我们拼命往上爬。第七级、第六级、第五级……砖阶越来越滑,仿佛涂满了油脂。我眼角余光瞥见老陈,他动作比我们更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上蹿,可就在他跃上第四级砖阶的瞬间,脚下那块青砖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砖块碎裂的脆响中,一条乌黑粗壮的藤蔓猛地破砖而出,闪电般缠住老陈脚踝,狠狠往下一拽!
老陈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下坠去。他右眼瞳孔在矿灯光下急剧放大,空洞的眼窝里,那枚铜钱疯狂旋转,嗡鸣声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他下意识伸手去扒井壁,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几道血痕赫然绽开。就在藤蔓即将把他彻底拖入黑暗时,他忽然张开嘴,对着井底,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三个字:
“——别梳头!!!”
声音撞在井壁上,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响,竟压过了那沉闷的心跳。藤蔓的动作猛地一滞。老陈趁机抽出腰间那把豁了口的柴刀,反手劈向藤蔓。刀锋砍进藤蔓,没有血,只喷出一股浓稠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汁液,汁液溅在井壁上,嗤嗤作响,腾起缕缕白烟。
周海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将我硬生生拖上第三级砖阶。他飞快蹲下,手指抠进砖缝,用力一掰——那枚嵌在砖缝里的铜钱被硬生生撬了出来!铜钱背面,那道蚯蚓般的刻痕正剧烈蠕动,仿佛活物,而刻痕尽头的“七”字,已悄然变成“八”。
就在铜钱离砖的刹那,井底那沉闷的心跳,骤然停止。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我们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矿灯的光晕稳定下来,光柱里,无数尘埃悬浮不动。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投在青砖上,影子边缘,正缓缓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升腾,在半空中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披散长发的女人侧影。她抬起手,似乎想抚向自己的鬓角……
周海一把按灭我的矿灯。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最后消失的,是那女人侧影指尖,一缕未及凝实的、乌黑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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