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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袖口滑落半截腕子，腕骨内侧亦有一道相似旧痕。那时彩霞正低头摸着隆起的肚子，面色苍白，手指却死死掐着床沿，指节泛白，仿佛那肚子里揣着的不是骨血，而是随时会炸开的火药。

    “三爷。”探春突然开口，声音清亮，惊得满座微怔。她放下茶盏，直视贾环，“我近日读《周礼·地官》，见‘媒氏掌万民之判’一章，其中言‘男女自成名以上，皆书年月日名焉’，又云‘凡男女之阴讼，听之于士师’。我琢磨着，这‘阴讼’二字，未必单指私通构陷，若有人借势威逼，使良人失其所归，岂非亦属阴讼之列？”

    贾环正欲答话，忽见平儿匆匆自院外进来，发髻微乱，裙角沾了露水，见了贾环便福身急道：“三爷，东府来人传话，说七老爷午后要回金陵，临行前想见您一面，还……还请您带上彩霞姑娘。”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七太太也说，想请三爷过去，一道看看彩霞的胎相。”

    满堂寂然。连豆官都停了嚼梅子，仰起小脸，懵懂望着众人。黛玉握紧了手中帕子，邢岫烟悄悄挪了挪椅子，离宝钗远了些。宝钗却端坐不动，只将手中青瓷碗轻轻放回案上，碗底与楠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一声“嗒”。

    贾环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平儿，又掠过探春、宝钗，最终落在芷芍脸上。芷芍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朵细绣芍药，花瓣边缘已有些磨损——那是昨夜他攥得太紧留下的褶皱。她抬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贾环应得干脆，转身取过官帽，“平儿，备车。芷芍，你陪我去一趟东府。探春，”他顿了顿，语气如常，“你既读《周礼》，便随我同去，帮我参详参详——这‘阴讼’之律，究竟该如何断？”

    探春浑身一震，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她看着贾环走出堂屋，看着他玄色官袍消失在游廊尽头，看着阳光一寸寸爬上他刚才站立的地砖，将那处照得亮如镜面。她忽然想起幼时读《列女传》，其中一句刻在心底：“妇人之道，贞静为本；然临大义，则当持正以明心。”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抬手理了理鬓发，起身时裙裾扫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

    堂中无人说话。惜春掰开最后一颗蜜梅，塞进豆官嘴里，自己却没吃。英莲蹲着，那雀儿已跳上她指尖，小小胸脯起伏。龄官依旧倚着栏杆，晨风拂动她鬓边红绳，她望着贾环离去的方向，忽然低声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调子轻飘飘的，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东府路上，马车辘辘。芷芍坐在贾环身侧，膝上摊着一卷《大周刑统》，纸页微黄，边角已磨出毛边。她指尖停在“奸罪”条目上，那里墨迹浓重，显然被人反复勾画过。贾环闭目养神，一手搭在膝上，拇指缓缓摩挲着玉带扣上浮雕的螭纹——那纹路冰凉坚硬，棱角分明。

    “芷芍。”他忽然睁眼，声音低沉，“若真有阴讼，该由谁来听？士师？还是……我们这些所谓亲族？”

    芷芍指尖一顿，抬眸看他。晨光透过车窗，在他眼底投下两小片阴影，深得看不见底。她缓缓合上书卷，将那卷《刑统》轻轻放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界碑。

    “三爷。”她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士师听讼，凭的是律令；亲族断事，靠的却是良心。律令可以删改誊抄，良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贾环袖口那枚被龄官掖好的纽扣上，“却连针线都缝不住。”

    马车驶过荣庆堂后巷，一株老槐树横枝斜出，枝头新叶初绽，在风中簌簌作响，抖落无数细碎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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