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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庆堂。
王熙凤款步入堂,脚步轻俏,目光不动声色,微斜一扫,见那铺大红妆花椅搭的副尊席位,依旧空落在那里。
王夫人终究安分,只敛身坐于旁位,未再妄动分毫,凤姐眼底悄然掠过,一丝...
威德堂外,日头渐高,金辉洒落青砖漫地,映得檐角铜铃微光流转。堂中珠帘轻响,如碎玉击冰,余音未散,忽闻内院一阵急促脚步踏过回廊,窸窣裙裾拂过门槛,竟是迎春领着黛玉、探春、湘云、惜春并一众姊妹,自后堂转出,列于碧纱珠帘之侧。众人皆着新制吉服,湘云身着桃红绣缠枝牡丹褙子,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累丝海棠,面若朝霞;黛玉则素净些,月白缎面比甲配淡青挑线裙,只腕上一串沉香木珠,温润不语,眸光却清亮如洗,静静落在珠帘之外。
迎春抬手轻抚帘珠,指尖微顿,低声道:“圣旨已宣毕,钦差已启程回部,玉章送至仪门方返。如今外院宾客盈门,蔡侍郎、刘主簿尚在偏厅奉茶,西府李侯夫人、徐侯夫人亦遣人来问安,东府这边,倒真是一刻不得闲。”
探春闻言抿唇一笑,将手中一卷描金笺纸悄然递与迎春:“方才环哥儿使人送来这单子,说是今早三更天便起稿,列了今日到府贺客名录、品级、座次、茶果供奉细目,连各府随从车马停放处都标得清楚。还说——”她略一顿,眼尾微扬,“若三爷嫌他多事,只管撕了烧掉,他绝不吱声。”
迎春接过那笺纸,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行小字,墨迹未干,笔锋凌厉如剑锋破纸:“环儿谨记:侯府门楣非一人之荣,乃阖族之脊梁。今日之礼,不可错一分,不可怠半息。”
她喉头微动,竟有些发紧,抬眸望向珠帘外那道朱红抱柱——柱上云蟒盘踞,鳞爪隐现,仿佛正欲腾空而起。她忽想起昨夜贾琮亲至秋爽斋,只带了麝月一人,未着官服,只穿一件石青素缎直裰,腰束乌木嵌银带,眉目沉静如古井无波。他并未多言,只将一枚黄绫封套递与她,封口火漆印是御用“乾清宫”三字篆纹。迎春拆开,里头并非密信,而是一册薄薄册子,题曰《宁荣街坊巷图志》,扉页空白处,是他亲笔小楷:“请姐姐依此图,核验东府东西两巷临街铺面租契、赁户名录、出入账册。另,西府荣庆堂后夹道旧墙,有三处砖缝渗水,恐年久失修,雨水积聚,宜趁今日晴好,命匠人揭瓦重墁。”
迎春当时怔住,指尖抚过那行字,墨痕微凸,似还带着他执笔时的体温。她原以为他接旨晋爵,必满心激荡,或与同窗纵酒高谈,或于园中策马扬鞭,谁知他晨起第一件事,竟是翻检府邸舆图,查勘砖瓦渗漏——这哪里是少年新贵的得意?分明是把整座宁荣街、整座东府,当成自己肩上扛着的山岳,在尚未喘息之前,已先俯身去量它的裂痕、它的承重、它的根基。
此时珠帘外忽传来一声朗笑,清越如磬:“孝宇兄莫急,你那盏茶凉了三回,我替你换过两回,你偏不喝,倒把茶盏焐得发烫——可是怕茶凉了,显不出你这新科进士的‘清冷风骨’?”
话音未落,贾琮已掀帘入前堂,身后跟着麝月与两个捧着紫檀托盘的小厮。他袍袖微扬,步履沉稳,面上笑意温煦,却不掩眼底一丝倦色,右手指节处沾着淡淡墨痕,似刚放下笔。他目光扫过诸姊妹,见黛玉垂眸捻着香珠,探春指尖轻点案上册子,湘云正踮脚往珠帘外张望,便知她们早已听见外间动静,心中微暖,却未多言,只向迎春略颔首,又对黛玉微微一笑。
迎春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清越:“三爷既回,妾等便按旧例,请三爷示下:西府诸位夫人小姐,已遣人来问,可否移步荣庆堂,共赴午宴?李侯夫人说,今日贺礼中有一匣辽东雪参,乃其夫君亲手所采,专为三爷调养北征旧伤;徐侯夫人则备下一套紫檀嵌螺钿文具,说是‘愿助三爷秉笔直书,清正立朝’。”
贾琮闻言,并未应允,只缓步至供案前,伸手轻抚那赤金九龙青地大匾,指尖停在“武猷昭远”四字之上,久久未动。堂中一时寂静,唯余香炉青烟袅袅升腾,缠绕龙纹匾额,恍若游龙吐纳。良久,他才转身,目光沉静如深潭:“午宴不必设于荣庆堂。请姐姐传话:西府诸位夫人小姐,若愿来东府观礼,便请至威德堂后园‘定疆亭’——亭子昨日已由工部匠人按御赐规制重新漆过,檐角悬十二枚青铜风铎,风过则鸣,声若编钟。亭中设素席,不陈珍馐,只备清茶、新焙松子、蒸栗糕三样。另,烦请徐侯夫人将那套文具,赠予国子监藏书阁;李侯夫人那匣雪参,烦请转赠太医院,供军医研习寒症疗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湘云脱口而出:“三哥,这……这岂非太简慢了?”
贾琮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简慢?不,是郑重。今日之荣,非我一人之功,乃神机营八千将士枕戈待旦,乃宣府七万百姓伏尸流血,乃边关戍卒十年霜雪不卸甲。若我独坐高堂,啖金脍玉,听阿谀颂词,那才是对死者不敬,对生者不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姊妹,声音渐沉,“诸位姐姐妹妹,若觉这亭中素席寒酸,大可不去。但若去了,请记得——亭柱所刻‘定疆’二字,不是刻给我的名字,是刻给那些战死鹞子口、埋骨宣府城、至今无名无姓的袍泽兄弟。”
黛玉闻言,指尖倏然一颤,腕上沉香木珠磕在案沿,发出极轻一声脆响。她抬眸望向贾琮,那双素来清冷的眼中,竟浮起一层薄薄水光,却倔强地不肯坠落。她忽然想起昨夜在潇湘馆,听丫鬟们议论外头传言,说贾琮北征时,曾于雪夜率三百骑突袭蒙虏粮道,斩敌酋七人,夺粮草三千石,却因战马陷雪沟,冻毙七十余匹,将士十人失足坠崖,尸骨无寻。彼时她正提笔写诗,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此时,堂外忽有小厮疾步奔来,跪禀:“回三爷,泾阳侯张夫人携长子张嶟,忠诚侯邹夫人携长子邹珩,已在仪门候见。张公子说,他带来一柄北地玄铁所铸短刀,刀鞘嵌狼牙,刀身刻‘忠勇’二字,愿献三爷,以彰边功;邹公子则携一幅绢本《宣府山川图》,乃其父手绘,标注七十二隘口、三十六烽燧、九处水源,图末题‘愿佐明公,永镇北疆’。”
贾琮神色未变,只点头道:“请二位公子入偏厅奉茶。刀与图,收下。但请转告二位公子——刀,我留作佩剑之范;图,我命工部摹刻拓本,分发九边各镇。至于‘忠勇’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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