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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你记得老炮手周铁山么?”李如海忽然问。
王强点头。周铁山是永安林场第一代护林员,十年前死在鹰嘴崖,尸首被秃鹫啄得只剩半边脊骨。传说他枪法奇准,能隔着三棵松树打中树杈上松鼠的左耳。
“他临死前,让徒弟把枪托劈开。”李如海望着远处,“里头没张纸条,写着:‘眼随枪走,枪随心走,心不动,弹不偏。’”
王强怔住。
“赵场长不是没瞄。”李如海收回视线,目光沉静如古井,“他是把‘瞄’刻进骨头里了。你看见他抬枪,其实那一瞬,他眼里早没了熊,只有弹道该走的那条线——线尽头,是熊颅最薄的那层骨缝。”
马小富默默放下扳手,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
“所以……”王强慢慢呼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捻着文件一角,“不是咱们去比武,是让比武,照着咱们山里的规矩来。”
李如海点点头:“对。队列,得走出踏碎冻土的劲儿;投弹,得掷出劈开积雪的势;射击,得打出一枪定生死的准。”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包,拆开,里面是几枚黄澄澄的子弹壳,底部 stamped 着模糊的“1973·哈厂”字样。
“这是周铁山留下的最后一匣子弹。”李如海将弹壳推到王强面前,“他打完第七发,第八发卡壳。后来徒弟在他枪膛里发现半截没击发的底火——不是枪坏了,是他手抖了。”
王强盯着那几枚弹壳,壳身上细密划痕纵横交错,像一张微缩的山势图。
“人总会抖。”李如海声音低下去,“但山不会抖。树不会抖。松针上的露水,落下来,还是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暮色彻底漫上来,车间顶灯“啪”地亮起,惨白光线照得铁屑泛银。王强拿起一枚弹壳,冰凉金属贴着掌心,仿佛还能触到四十年前那个老人掌心的汗与颤。
他忽然明白了赵有财为什么坚持亲自开膛——不是显摆,是告诉所有人:猎物倒下那一刻,枪手的活儿才算真正开始。胆要取,肉要卸,骨要剔,血要收。所有后续,都是枪声的回响。
“明天一早。”王强把弹壳放回纸包,推还给李如海,“我去找各屯治保主任。先不谈训练,就聊两件事:一,谁家狗咬过狼?二,谁家房梁上,还挂着没拆封的五四式子弹箱?”
马小富“噗”地喷出一口烟:“你疯啦?那玩意儿存三十年,火药早吸潮了!”
“潮了才好。”王强抓起头盔,转身朝门口走,“潮子弹打不死人,但能让人记住——当年是谁,把命押在这片山里。”
李如海没拦他,只在他掀帘出门时,轻声道:“王强。”
王强停步。
“赵场长今早跟保卫科说了,这次民兵连,不设副连长。”李如海望着他背影,“只设一个指导员。我干。”
王强没回头,抬手挥了挥,身影已没入门外渐浓的夜色里。
与此同时,露水河林场场部后院,赵威鹏正蹲在柴垛旁,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擦着那把老式五九式步枪。枪管乌黑发亮,枪托上三道浅浅刻痕,每道都嵌着一丝暗褐色——那是二十年前,他亲手刻下的三颗星。
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阎书刚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周……周成国!熊胆卖了!二百三!”
赵威鹏眼皮都没抬,只将擦枪的鹿皮翻了个面,继续拭着枪机下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钱呢?”
“在……在布包里!”阎书刚忙不迭递上。
赵威鹏接过,指尖捻开布角,抽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也没数,直接塞进怀里,又从裤兜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掀开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枚子弹,黄铜弹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微冷光。
“拿去。”他把铁皮盒扔给阎书刚,“明早六点,永安林场东大门。带够水,带够盐,带够你那条狗。”
阎书刚手忙脚乱接住,差点被盒角硌疼手心:“啊?干……干啥?”
赵威鹏终于抬起眼。月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只有一只眼睛亮得惊人,像林间伏击的猞猁。
“练。”他吐出一个字,随即低头,继续擦枪,“练到你狗看见弹壳,自动衔来给你叼脚边。”
阎书刚喉咙发紧,想问练什么,可赵威鹏已不再看他,目光专注落在枪膛深处,仿佛那里正映着整座山脉的轮廓,连绵起伏,沉默如铁。
夜风掠过柴垛,吹起几片枯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飘向永安林场方向——那里,王强正骑着摩托穿过最后一条林间土路,车灯刺破黑暗,像一柄烧红的刀,劈开山影,也劈开某种即将降临的、沉甸甸的秩序。
他腰间枪套随着车身起伏微微晃动,里面那把五四式,在暗夜里无声发烫。
山没睡。
人不能睡。
枪,更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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