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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不大，一次三百二，一次四百一，备注都写着‘历史补偿款’。”

    我猛地抬头：“汇款单呢？”

    “烧了。”老李头耸耸肩，“九八年邮局清理三十年旧档，统一封存销毁。不过……”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泛黄的一页，“我记性差，怕忘事，自个儿抄了几笔。喏，八九年七月五号，三百二十；九二年十一月十八号，四百零一。再往后，没了。”

    我盯着那两行数字，像盯着两枚生锈的图钉。

    三百二十，四百零一——加起来七百二十一。可凭证上写的是“日结”，十年该有三千六百五十天。哪怕每天只发一块钱，也该是三千六百五十块。这两笔，连零头都不够。

    老李头看我脸色不对，叹了口气：“孩子，你是不是以为，真有人天天给你奶家发钱？”

    我没吭声。

    “那年头，发钱得走财政拨款流程，一级级批，盖七八个章。可你想想，八六年小年那天，你二舅把这十二张纸交进来，连个交接清单都没有，光凭一张蜡封？谁敢认？”他点了点太阳穴，“聪明人啊，都懂怎么做事。凭证是真的，章是真的，可钱——从来就不是按凭证发的。”

    我嗓子发紧：“那是怎么发的？”

    老李头把收音机往怀里一抱，声音低下去：“是‘补’。不是‘还’。你姨奶来一趟，街道办请吃饭，送两瓶酒、一袋白面，临走塞个红包，里面装三百二百。说是‘慰问’，其实是堵嘴。你奶没去，她嫌远，嫌折腾，嫌面子上挂不住——她觉得自家铺子被收走，是公家的事，拿补偿，倒像讨饭。可你姨奶不同，她男人是清算组的人，她知道这事儿水有多深。她每年来，不是为钱，是为‘在场’。只要她人站在南关街口，只要她进过街道办的门，只要她接过那张汇款单，这事儿，就算‘办妥了’。”

    我忽然想起我姨奶最后一次来，是九五年冬天。那天下雪，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进门就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我奶推辞，她说：“大姐，你尝尝，咱娘当年最爱吃这个。”然后她坐了半个钟头，没提鲜货店一个字，只问我爷的咳嗽好些没有，问我爹在林场忙不忙。走的时候，她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个红纸包，塞给我奶手里，说：“给小孙子买糖吃。”

    我奶没收，硬塞回去。姨奶也不争，笑着揣回口袋，转身踏进雪里。她走后，我奶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雪地上两行脚印，歪歪扭扭，一直延伸到巷子口，就断了。像是被人突然抹去。

    原来不是雪盖住了。

    是根本没走到头。

    我骑车回家时，天阴了，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路过供销社，看见玻璃窗上贴着张褪色告示：《关于停止发放历史遗留工商业补偿款的通知》，落款日期是1996年1月1日。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此前已发放款项，不再追缴。”

    我停下车，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不追缴。可也没继续发。

    就像那十二张凭证，印得再真，盖得再实，它从诞生那天起，就只是一把钥匙——不是开钱柜的，是开嘴的。打开一个家族对往事的缄默，打开一段历史对现实的妥协，打开所有被称作“已经过去”的东西，其实一直蹲在暗处，等你某天蹲下来，平视它的眼睛。

    推开院门，我奶正坐在榆树荫下纳鞋底，针线在粗布间穿梭，发出细微的嘶啦声。我走过去，把十二张凭证轻轻放在她手边的搪瓷缸上。

    她没抬头，继续纳她的鞋底，针尖挑起一根银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奶，”我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那分红，真的一分没拿过？”

    她手里的锥子顿了顿，随即又扎进鞋底，拔出来时带起一小缕白线：“拿过。”

    我怔住。

    “你姨奶塞给我的那个红纸包，”她终于抬眼，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我没拆。可我知道里面是钱。三百二，还是四百零一，我不记得了。我就记得，那纸包沉甸甸的，比砖头还压手。”

    “那您……”

    “我把它烧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今天吃了几颗豆角，“就在灶膛里，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瞅见纸上那红字，像血似的，一下就化了。”

    我哑了。

    她放下锥子，从衣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撕开，里面不是烟，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最大面额十块，最小一块，总共三十七块五毛。她把钱推到我面前：“这是前两天卖山货的钱。你写书，耗神，买点好的补补。”

    我盯着那堆钱，忽然鼻子一酸。

    原来有些钱，从来就不该被计入账本。它不流通，不计息，不纳税，甚至不配被叫做“钱”。它只是某种重量，沉在人的手掌心里，沉在人的记忆褶皱里，沉在时间的河床上，被泥沙裹着，被水流冲刷着，却始终不会溶解。

    我伸手拿起那叠钱，没数，直接揣进裤兜。指尖触到硬物——是早上写的半截铅笔。

    我掏出铅笔，在硬皮本子最后一页写下：

    “分红不是钱，是证词。

    有人签字画押，有人烧成灰烬，

    有人把它折成纸船，放进雨后的水沟里，

    看它载着三十年的雪，漂向无人认领的岸。”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铁皮匣子。盖子扣上的瞬间，听见一声极轻的“咔哒”，像骨头接上了，又像锁终于落了闩。

    院门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短促，利落，像一声清脆的哨音。

    我抬头，看见榆树梢上，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蹲在枝杈间，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尾巴尖儿微微颤着，像在数我呼吸的次数。

    我屏住气。

    它倏地一跃，消失在浓密的叶影里。

    风穿过院子，掀动晾衣绳上的蓝布衫，哗啦啦响。我奶还在纳她的鞋底，针线嘶啦，嘶啦，嘶啦——

    像时光在布面上，一针，又一针，密密地，缝着不肯散场的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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