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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傍晚,北春龙嘉机场被一场小雪笼罩,巨大的落地窗外,跑道灯在纷飞的风雪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斑。
机舱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意裹挟着北方特有的干燥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机舱内残留的暖意...
会议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在校长抬手示意的瞬间退下去,只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顾珩还维持着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姿势,指尖停在“连连看”最后一组图案上,那对粉色小熊明明已经连成一线,可她却忘了点下去。
“顾老师?顾珩老师?”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请到前面来。”
王宝山一把拽住她胳膊肘,力道大得让顾珩手腕一麻:“发什么愣!叫你呢!”
许佳直接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声音压得极低却抖得厉害:“快去啊!真叫你呢!不是幻听!”
顾珩这才缓缓起身。布鞋底蹭过水泥地,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没穿高跟鞋——教了三十年书,脚踝早被三十八码的软底平底鞋磨出了老茧,也养成了走路不带风的习惯。可今天这十几步,她走得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冰面上,每一步都悬着,落不实。
她走到台前,接过校长递来的推荐表。纸是崭新的,边缘锋利,裁口齐整,印着红章的地方油墨未干,微微反光。她下意识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个“副高级教师”的烫金标题,指腹传来细微的颗粒感。
不是梦。
可比梦更荒诞。
张凤英坐在第三排正中,手里那把桃红色折扇僵在半空,扇骨尖端直指天花板,像一根被钉住的针。她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可顾珩读懂了——“凭什么”。
顾珩也想问。
她当然知道张凤英是谁。教育局李副局长的夫人,连续六年校级优秀班主任,教案年年被印成范本,公开课视频在市教研网点击破十万。而她顾珩,带的是最差的平行班,办公室在旧实验楼顶层拐角,窗户玻璃裂了三年没人换,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去年暴雨夜屋顶塌了一块,她拿脸盆接水接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照常上课,粉笔灰混着雨水在她鬓角结成白霜。
她更知道评聘规则:教龄满二十五年、近五年师德考核全优、主持市级课题一项、发表核心期刊论文两篇、指导学生获省级竞赛二等奖以上……她缺三项。师德考核去年因拒收家长送的腊肠被记为“沟通方式有待改进”;市级课题?她连申报书模板都没见过;论文?她写过三篇,投出去石沉大海,编辑部回信说“理论深度不足,建议加强学术训练”。
她连“学术训练”四个字怎么写,都要翻字典。
“顾老师,谈谈感想?”校长微笑着问,话筒递到她嘴边。
顾珩喉头滚动了一下。她看见前排张凤英猛地合拢折扇,“啪”一声脆响,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一只灰雀。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不是不会说。三十多年站讲台,她训过逃课打架的学生,调解过家长和食堂师傅的骂战,甚至在校门口拦下过醉驾冲进校园的货车司机。她声音不大,但一句能压住四十个青春期少年的哄闹。
可此刻,她舌尖像压着一块烧红的铁。
“我……”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黑板,“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鸣。
“这份推荐表,”她举起那张薄纸,纸页在灯光下微微颤抖,“是不是刚盖完章?”
校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校委会全票通过。”
“全票?”顾珩追问,目光扫过台下二十张面孔,“包括张老师?”
张凤英霍然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又猛地涨成猪肝色。她手指死死掐进大腿肉里,指甲缝里嵌着今早新染的珊瑚红指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这……”校长笑容微滞,“张老师临时有事请假,委托教研组长代为表决。”
“哦。”顾珩轻轻应了一声,把推荐表翻过来,背面朝上。那里空白一片,只有打印店留下的浅浅静电纹路。“那请问,投票记录呢?原始签到表、表决票、计票过程录像——这些材料,按《江城市中小学职称评聘实施细则》第三章第十二条,必须存档备查,公示期不少于七个工作日。现在,它们在哪儿?”
会议室空气骤然绷紧。后排几个年轻教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许佳悄悄扯她衣角,王宝山则盯着校长涨红的脖颈,眼神像刀子。
校长额角沁出细汗:“这个……流程上确实……”
“流程上确实可以跳过。”一个清越的男声突然插进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会议室后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一道缝。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倚在门框边,一手插在口袋,另一手松松捏着一叠文件。他身形挺拔,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而直,眼窝微深,左耳垂上一颗小痣,在顶灯下像一粒凝固的墨点。
是屈泽胜。
顾珩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会在这儿?
屈泽胜没看别人,目光径直落在顾珩脸上。那眼神很静,像冬夜结冰的湖面,底下却有暗流无声奔涌。他缓步上前,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鼓膜上。
“顾老师,”他在距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手中文件递过去,“这是您二十六年前的支教鉴定书原件,盖着省教育厅红章;这是您九三年带首届毕业班时,全班五十人高考数学平均分全市第一的原始成绩单,有校长亲笔签名;这是您零八年汶川地震后,独自赴映秀镇小学重建课堂的志愿服务证明,附带当地教育局感谢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有这个——”
他抽出最底下一张泛黄的纸。纸页边缘卷曲,墨迹被时光浸染得微褐,抬头赫然是《江城日报》报头,日期是1997年8月12日。社会版右下角,一篇豆腐块报道标题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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