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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3章 我只是个小小的副处!(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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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个孩子……没一个跑出来。”

    冯小菜追上去,公文包撞在膝盖上,发出沉闷响动:“所以蒋黑娃……”

    “所以他恨陈浩。”杨锦文脚步未停,声音却沉下去,“恨他伪善,恨他把钱捐给陌生人,恨他让蒋黑娃在少管所挨饿时,看着陈浩给福利院孩子买新棉袄。可他更恨李超——1992年秋天,李超偷了陈浩藏在福利院储物间的三百块钱,买了台二手录音机,录下自己妹妹唱歌的声音。方芸唱的是《茉莉花》,磁带放了一半,李超把它塞进陈浩枕头底下。第二天,陈浩就带着钱去了福利院,可方芸……再没等到他。”

    走廊尽头的绿灯亮起,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泛着荧光。杨锦文推开门,初春的风裹挟着潮湿泥土气扑进来。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灰云,忽然问:“小菜,你还记得保卫科第一条规定吗?”

    冯小菜下意识挺直背脊:“维护厂区安全秩序,保护职工生命财产。”

    “错。”杨锦文摇头,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病历复印件,在风里抖开,“第一条是:发现异常情况,必须立即上报,不得擅自处置。”他松开手,纸页被风卷起,像一只断翅的白鸟,打着旋儿飘向监狱高墙外那片荒芜的野草地,“可1993年,我们都没报。老周把卷宗锁进保险柜,我烧了匿名信,蒋黑娃往陈浩车里灌了半瓶劣质柴油……而李超,”他目光落在野草深处一簇未化的残雪上,“他抱着妹妹尸体在防空洞里坐了三天,直到雪化成水,泡烂了方芸脚上的红布鞋。”

    冯小菜喉咙发哽。他看见杨锦文从怀里摸出个褪色的蓝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半块硬如石头的巧克力,锡纸早已氧化发黑。杨锦文掰下一小角,放进嘴里,腮帮缓慢地动着,像一头反刍的老牛。

    “甜的。”他说,“李超偷的那三百块,买了五斤巧克力。他妹妹爱吃甜的。”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扑向监狱大门。守卫岗亭里,年轻狱警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亮光映着他稚气未脱的脸。杨锦文望着那点光,忽然想起昨夜发烧时做的梦:女儿站在桃花树下,手里举着张画,蜡笔涂得歪歪扭扭——树干是黑色的,花瓣却是血红色,树杈上挂着三个铃铛,每个铃舌都滴着水。

    “走吧。”杨锦文把剩下的巧克力塞回布包,系紧绳结,“去云省。”

    冯小菜一愣:“现在?”

    “现在。”杨锦文迈下台阶,皮鞋踩碎一块薄冰,发出细微脆响,“冯跃在云省边境开了家废品收购站,收的东西很杂——旧衣服、报废汽车、还有……被人刻意销毁的二十年前的监控硬盘。”他回头看了眼监狱高墙,铁网在阴云下泛着冷硬的光,“李超说他没和冯跃同住,可1993年4月,冯跃银行流水显示,每月15号固定向同一账户汇款八百元。收款人姓名栏,印着两个模糊的铅字:方芸。”

    冯小菜浑身发冷。方芸已死,账户却持续收款七年,直到2000年某天突然终止。而终止日期,正是姜寻南父亲姜铮——时任果州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被调离岗位的前一天。

    “姜铮知道?”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颤。

    杨锦文没回答,只是抬手整了整领口。那里别着枚银色胸针,造型是枚小小的齿轮,齿缝里嵌着一点暗红锈迹。冯小菜认得这枚胸针——1993年全市公安系统先进工作者颁奖礼上,姜铮亲手别在杨锦文胸前的。当时台下掌声雷动,没人注意姜铮左手无名指上,正戴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戒,戒圈内侧刻着两个微小的字:芸安。

    风穿过空旷的水泥地,卷起几粒沙尘,打在冯小菜脸上, gritty得生疼。他低头看自己鞋尖,那里沾着一小片暗褐色污渍,不知是昨夜药盒洒落的胶囊粉末,还是方才在审讯室地板上蹭到的、属于李超的泪痕。

    杨锦文已经走到监狱大门外。一辆黑色桑塔纳静静停在路边,车牌尾号是“9312”。冯小菜快步追上去,拉开车门时,瞥见副驾座上摊着本卷边的笔记本,扉页用钢笔写着:“云省线报汇总——1993.3-1993.12”。最新一页的日期栏,赫然填着:1993年3月12日。

    下面压着张泛黄的火车票存根,始发站:果州;终点站:云岭;乘车日期:1993年3月12日23:15。乘客姓名处,墨迹被反复涂抹过三次,最后一次用力过猛,纸面撕开细小的裂口,隐约透出底下未被完全覆盖的两个字:

    冯跃。

    冯小菜伸手想碰,杨锦文却已坐进驾驶座,钥匙插入 ignition 的瞬间,引擎发出低沉轰鸣。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风与光。后视镜里,果州监狱的轮廓在雨雾中渐渐模糊,唯有那堵高墙顶端的电网,依旧在铅灰色天幕下,无声地闪烁着细碎寒光。

    桑塔纳驶离大门时,后视镜角落闪过一个身影——李超趴在审讯室唯一的小窗后,额头抵着冰凉玻璃,鼻尖压出淡淡红痕。他没喊,没挥手,只是久久凝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右手缓缓抬起,食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哥哥。

    字迹很快被新涌上的雾气吞没。

    车行至城郊收费站,杨锦文降下车窗,递出证件。收费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扫码枪“嘀”地轻响,抬头时笑容甜美:“师傅去云省啊?路上小心,听说那边最近雨水多。”

    杨锦文点头,接过发票。纸条飘落,他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姑娘手背——那皮肤细腻温热,像极了三十年前,方芸递给他第一颗水果糖时,指尖残留的甜腻触感。

    冯小菜盯着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忽然开口:“李超最后要照片……是想烧给妹妹?”

    杨锦文握着方向盘的手纹丝不动,目光直视前方蜿蜒的高速路:“不。”他喉结微动,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吞没,“他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记住妹妹最后一张笑脸的样子。”

    后视镜里,果州城彻底隐入雨幕。车轮碾过积水路面,溅起两道浑浊的水花,像两条急于逃离故土的苍白手臂,徒劳地伸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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