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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三道检疫关。”
尤德芚喉结动了动。他想起昨天在《星岛日报》角落看到的短讯:糖心集团昨日与海南农垦总局签署协议,将在三亚建立万吨级热带水果深加工基地,首批设备已从葵涌码头启运。“所以您今天在电视上说‘看好港岛人’,其实真正想说的是——您一直看着内地的人?”
“不。”包玉刚摇头,从册子最后一页抽出一张崭新图纸,“我看着的是同一条河。”他将图纸铺在檀木茶几上——那是张比例尺1:5000的珠江口流域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密布的红色箭头:从东莞电子厂到深圳蛇口集装箱码头,从佛山陶瓷作坊到香港葵涌保税仓,从广州白云机场货运站到糖心食品全球分销中心……所有箭头最终汇入维港北岸海港城二期地块,那里被朱砂圈出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圆心写着两个小字:“枢纽”。
“八十年代初,我买下第一艘二手货轮,跑的是香港-广州-湛江航线。”包玉刚指着地图上珠江口西岸,“那时内地朋友问我,包生,你不怕政策变?我说不怕。因为变的不是政策,是人心。人心想吃饱饭,想让孩子读书,想修条好路——这些念头,比任何文件都坚硬。”他忽然抬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尤主任,您知道为什么凤凰台第一期选在昨晚播出吗?”
尤德芚沉默。窗外一架国泰航空客机正掠过玻璃幕墙,引擎轰鸣震得茶几上水波微颤。
“因为昨天凌晨三点,深圳罗湖口岸通关记录显示,单日返港内地商务签证申请量突破三千人次。”包玉刚端起茶杯,吹开浮沫,“而就在同一时间,伦敦金融城某家投行内部邮件流传着一句话:‘香港资产荒已成事实,唯一增量来自内地资本回流通道。’”
尤德芚终于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中,他看见包玉刚腕上那块劳力士表盘下,隐约透出皮肉深处一道浅褐色旧疤——像被缆绳勒出的印记,蜿蜒至小臂内侧。“您当年在船上……”
“被缆绳拖过甲板。”包玉刚坦然挽起袖口,疤痕在晨光里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左脚踝骨折,三个月不能下床。医生说我这辈子别想再登船。结果我躺在病床上,把所有货轮调度表默写出来,改了七版航线图。”他放下袖子,笑意温厚,“尤主任,您在苏省修桥时,是不是也遇到过流沙?”
尤德芚怔住。记忆如潮水倒灌——1978年长江大桥基础施工,连续十七次打桩失败,地质队报告称“下伏古河道暗流冲刷形成悬浮层”。最后是当地老渔民提议,在桩基周围沉入百口陶瓮,瓮中装满浸透桐油的稻草,借陶瓮吸水膨胀之力固沙。那天暴雨倾盆,他浑身湿透站在江心围堰上,看着第一根桩基在陶瓮簇拥中缓缓沉入岩层,水面漾开一圈浑浊却坚定的涟漪。
“陶瓮吸水,稻草桐油。”尤德芚喃喃道,“原来您早就算准了……”
“算不准。”包玉刚摇头,从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香港交易所最新公告:糖心集团全资子公司“万通基建”今日提交上市申请,拟募集资金六十亿港币,专项用于“粤港澳大湾区绿色供应链枢纽项目”。文件末尾附着附件:与广东省发改委、深圳市交通局、珠海港务集团联合签署的四方备忘录,其中第三条白纸黑字:“共建跨域冷链数据链,实现生鲜产品通关时效压缩至四小时,溯源信息实时同步至香港食品安全中心。”
尤德芚指尖骤然发烫。这份备忘录的签署日期,赫然是凤凰台节目播出前四十八小时。
“您不怕押错宝?”他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包玉刚望向窗外。维港对岸,中环写字楼群玻璃幕墙正集体反射着同一片阳光,亿万光点连缀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尤主任,您说流沙可怕,还是人心可怕?”他转回头,目光澄澈如少年,“我押的从来不是政策,是人心。人心想活得好,这念头比流沙坚固,比台风持久。”
话音落下,秘书敲门进来,神色凝重:“包先生,刚收到消息。怡和集团宣布退出九龙仓股权争夺,将所持全部股份转让给万通银行牵头的财团。”
包玉刚没说话,只是拿起桌上那本硬壳册子,轻轻放在尤德芚面前。册子最后一页夹着张泛黄照片:1952年湾仔码头,青年包玉刚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弯腰将一箱凉茶搬上舢板。照片背面是褪色钢笔字:“此箱运抵广州,换回两吨白糖、三百卷胶布、七台缝纫机——皆为建厂之资。”
尤德芚久久凝视那行字。他忽然明白,所谓“八十亿埋进维港北岸”,从来不是豪赌。那是把三十年前那箱凉茶里的方子,熬成了今日整座城市的药引;是把当年舢板上摇晃的汗珠,凝成了今日塔吊臂上不落的星辰。当别人还在争论泰坦尼克号该不该沉时,这个人早已俯身拾起每一块沉没的木板,在漩涡中央,默默钉起自己的方舟。
窗外,维港货轮鸣笛长啸,声浪撞在玻璃上嗡嗡作响。尤德芚端起那杯几乎冷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之后,舌尖竟泛起一丝清甜,像初春枝头悄然绽开的糖心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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