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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山县,苏家大院那几声刺耳的枪响,以及保卫局从苏家大院里抄出十几名重犯的消息,犹如往洛阳官场投下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起了所有人对此事的关注。
第二天晚上,河南省府行政长官、豫军文官之首——省长白鹤龄的府邸大厅内,灯火通明。
此时,白府大门之外的马车、人力车,从入夜起就没断过,依旧围拢了许多前来求见的人。
门房的回禀一声接一声传进来,管家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办法,能让他这个管家多次奔走的,都是白家的故交和至亲之人。
“老爷,白大爷和许老板等人又来了,非要见您一面。”管家轻手轻脚的走进来后,一脸为难的声道。
可端坐在大厅内的白鹤龄,却依旧摆了摆手——身体有恙,谁也不见!
“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啊…”
此时的白鹤龄神情凝重的念叨着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句话,出自《韩非子·亡征》。
意思就是:木头折断,必定是因为内部已经被蛀虫掏空。
墙毁坏,必定是因为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缝。
他之所以念叨着这句话,就是因为苏家出的这档子事。
作为被刘镇庭一手提拔起来、且委以文官之首重任的省长,白鹤龄本人的操守自然是无可挑剔的。
他和民政厅厅长王光勇、财政厅厅长何志文,以及教育厅、建设厅的几位豫军文官高层一样,能坐稳今天这个位子,自然是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
他们一心都想干一番事业,留名青史,是绝不会去干那种收受邪教贿赂、有辱名节的腌臜事。
可是,人活在世上,谁还没个三亲六故、同窗故旧?
这次豫军的反贪风暴来得太猛、太烈!
会场上直接拿下了那么多厅、局、处级干部,会后保卫局更是按图索骥,在全省范围内又连夜抓捕了一大批县级和科级的官员。
在这些被抓的人当中,自然少不了他们这些省府高官的至亲,甚至是昔日的师友与故交。
可不仅是不愿意见,更是不能见!
这场清丈土地、整顿吏治的风波,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会牵出多少牛鬼蛇神。
如今这个稀缺文化人的年代,这些当官的之间,本就是盘根错节,相互举荐。
所以,在个人素质方面,谁也不敢出面保证。
况且,他深知庭帅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铁血手腕。
前去求情,只会降低在挺帅心中的份量。
同时,他也不愿意去求情,要想豫军稳步发展,吏治一定是要整顿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根治吏治的节骨眼,大帅的老丈人、五姨太的亲大哥,竟然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不仅包庇要犯,还敢公然夺枪抗法!
“唉…”白鹤龄站起身,步子沉重的来到窗前。
推开窗户后,任由还未入夏的凉风吹在脸上。
他是真真切切看着豫军从嵩县那个山沟里,一步步成长为如今雄踞中原的庞然大物的。
他是真心把这支军队、这个政权,当成了自己的毕生心血,期盼着它能长成参天大树,庇护中原苍生。
可如今苏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简直忧心如焚。
他太了解刘鼎山那位大帅了,能力与位置根本不匹配,撑死就是一战将。
虽,平时对儿子和他们这些下属能做到言听计从。
可一旦涉及到后宅,万一老帅耳根子一软,偏袒了苏家…
那庭帅,昨日在校场上立下的铁血规矩,岂不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更让他揪心的是,以他对庭帅,那刚正不阿、杀伐果断性格的了解。
万一镇庭非要秉公执法,会不会因此和大帅之间爆发激烈的冲突?
这对刚刚完成中原一统没多久的豫军来,父子失和,那可是动摇军心政权根基的致命打击啊!
“唉——罢了,罢了。”
许久过去后,背着手望月的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古来变法立规,迟早都有这么一遭要闯。”
“但愿我所忧的,只是杞人忧天吧…”
白鹤龄一脸无奈的摇了摇头,强行将脑海中的烦愁压下。
而后,再次前往书房加班,试图用繁重的公务来麻痹自己紧绷的神经。
而在洛阳的另一头,民政厅厅长王光勇和财政厅厅长何志文等人的府邸里,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心思。
王光勇坐在书房的桌前,端着一碗极品信阳毛尖,轻轻拨弄着茶盖。
原本紧绷了两天的老脸,此刻竟然舒展了开来,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侥幸的轻松。
他是这几天全省压力最大的官员,没有之一!
昨天在校场上,首批被拉出去枪毙的二十八个主犯里,最大的官就是他民政厅的副厅长。
而且,处长就占了好几个!
除此之外,光是豫东、豫南地区,今天被抓的县长更多。
一时间,不仅民政厅上下人心惶惶,连带着他这个厅长,脸上也是挂不住——堂堂省府第一大厅的厅长,治下竟出了这么多蛀虫。
这件事传开后,岂不是叫人笑他御下无能?
而不仅是面上无光,甚至时刻担心,庭帅会追究他这个一把手的失察之罪。
可如今,苏家的这颗惊雷一爆,王光勇这心里的石头,竟莫名地松快了几分。
“呵呵,连大帅府的老丈人家都出了这等通匪抗法的大案子,我王光勇手底下出几个贪官,一时失察,又算得了什么” 王光勇喝了一口茶,在心里暗暗宽慰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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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他盼着苏家倒霉,也不是盼着豫军早日垮台。
而是他认为——大帅府都出了这般丑事,自己治下几个科员失察,也就没人会太在意了。
不仅是王光勇,包括何志文这个财政厅长在内的大多数官员,在得知苏家惹祸后,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了一丝隐秘的期盼。
他们都在盼!盼着刘家父子能在这件事上开一个“口子”!
毕竟中国是个人情社会,那些被抓的门生故旧、亲戚朋友,实在是托了太多无法拒绝的关系求到了他们头上。
如果这次刘镇庭因为顾忌老帅的面子,对苏家“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那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自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借机求情,把那些实在推不掉的人情债给还掉。
顺便,还能把几个罪不至死的心腹给捞出来!
法不责众嘛,只要最高层有了私心,这规矩,自然也就有了弹性的空间。
……
与此同时,在洛阳城的那些深宅大院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那些家中亲眷、部属被抓的犯官家中,家属们在这几日,私底下没少骂刘家父子。
得知苏家的事后,仿佛就像是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甚至像是抓到了报复的把柄一样得意。
“呸!还以为他们刘家父子,是什么大公无私的青天大老爷呢!”
一个被抓了父亲的公子哥,在自己家中,咬牙切齿地痛骂:“原来也是这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下三滥!”
“他们抓咱们,就是为了霸占咱们的家产!”
“现在好了,他刘大帅的老丈人家也犯事了,我看他们刘家怎么收场!”
“对!咱们就死死盯着这件事!”另一个低山臭水的犯官家属,也红着眼睛附和道。
“只要刘家父子敢对苏家轻拿轻放、搞特殊对待,咱们明天就一起联名去大帅府门口,示威鸣冤!”
“咱们多联系一些人,一起去闹!”
“还要联系一下外省报社的人,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这所谓的‘中原霸主’,背地里是副什么虚伪的嘴脸!”
城西一处深宅大院里,十几个穿着讲究的太太们围坐在厅堂里,七嘴八舌地骂开了。
“哼!刘家父子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还什么清丈土地是为了所有百姓着想,我看就是借机敛财!”
一旁一个肥头大耳,胳膊上戴着玉镯的胖太太,连忙跟着附和:“咦,你的可真对!”
“自家亲眷犯了事,到现在都没抓没抓,到了咱们这些门户,就往死里整!”
“依我看,这事肯定是不了了之!”
这边话音刚,另外一个太太当即瞪着她那双眼睛,骂了句:“他敢!我靠死他姨来!”
“他刘大帅敢要是敢包庇苏家,咱们就一起到大帅府门口去,讨个法!”
“对!就是要讨个法!凭什么他刘家的人犯了事就没事,咱们家的人就得关着、就得杀头?"
屋里的妇人们越越激动,一个个恨不得现在就去大帅府骂街。
洛阳城内的各方势力,可谓是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在如同躲在角里的老鼠一般,死死盯着大帅府和省府,等待着下达一条让他们可以趁机捣乱的命令。
可让他们抓狂的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
一连三天的时间过去了,整个大帅府大门依旧和往常一样,对确山县苏家的事情没有做出任何公开解释!
省政大楼内,也和往日一样正常的办公,丝毫没有下达任何特殊的命令。
那个嚣张跋扈的苏宝成,和那群包庇在苏家的要犯,就像是石沉大海了一样,杳无音信。
一切都像是风平浪静一般,仿佛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压根不曾有过。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把洛阳官场和各方想要看戏的神经,折磨得快要崩断了。
临近夏日的洛阳城内,这几日连续挂着凉凉的春风。
可这春风,一日凛过一日,城中那股涌动的暗流,也是一日紧过一日。
就在所有人快要等不及,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开始暗地里串联,商量着要是再没动静,就一起到大帅府,逼刘家父子给个交代。
第四天傍晚,省府和洛阳警备司令部,终于联合下发了一份贴满全城的布告!
“明日上午九点整!于省府门前大广场,召开全省肃贪公审大会!”
这则简短却充满杀气的布告一出,整个洛阳城瞬间沸腾了!
听到这个消息,可谓是有人惊喜,有人忧愁。
惊喜的,自然是那些串联起来的犯官家属和心怀叵测的劣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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