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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飞嘴角肌肉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没反驳,只是慢慢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泛白。
会议散得极快。
常委们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撞出空荡回响。没人寒暄,没人驻足,连电梯门开合的提示音都显得过于刺耳。
只有戈向阳落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忽听陈子书叫他名字。
“向阳。”
戈向阳转身。
陈子书没看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冯子良自杀前,有没有写遗书?”
戈向阳摇头:“没有。我们搜查了他随身物品和办公室抽屉,没发现任何纸张、电子文档或语音备忘。”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偏偏选在纪委通知送达当天跳楼?而不是前一天,也不是后一天?”
戈向阳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陈子书终于转过脸,眼神锐利如解剖刀:“因为他知道,只要过了今天上午九点,他就要被正式带离办公区。而一旦脱离原有环境,很多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戈向阳浑身一震。
“陈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子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他不是怕死,他是怕开口。他跳下去,不是为了逃避审查,而是为了堵住所有人的嘴——尤其是,堵住某个本该在他跳之前就接到电话的人的嘴。”
戈向阳脸色霎时惨白。
他猛地想起今早八点四十五分,自己在纪委办公楼二楼楼梯口,曾亲眼看见齐飞的司机老赵匆匆穿过停车场,手里拎着一只印着“锦江宾馆”字样的牛皮纸袋。当时他还以为是送早餐。
现在想来——那只袋子里装的,恐怕不是豆浆油条。
是冯子良留在宾馆房间里,来不及带走的最后一样东西。
陈子书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影挺直如松,可搭在窗框上的左手,却缓缓攥成了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同一时刻,市局网安支队机房。
三台服务器蓝光幽幽闪烁。
技术人员正将冯子良手机数据导入分析平台。屏幕右下角,时间跳至14:27。
突然,系统弹出一条红色预警:
【检测到异常加密文件:/DCIM/.cache/IMG_20230720_235959.jpg】
文件创建时间:7月20日23:59:59
文件大小:2.1MB
加密算法:AES-256-CBC
密钥来源:未知
技术人员皱眉,点开文件属性栏,一行极小的灰色备注悄然浮现:
【备注:此密钥由用户预设,绑定设备指纹+生物特征。当前设备非原机,无法解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低声对身旁同事说:“老张,你盯紧点。这文件……像是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老张没应声,只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十六进制代码流,忽然喃喃道:“奇怪……这加密头标识,怎么跟去年省纪委技侦处那份《涉密终端安全规范》里写的……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机房门被推开。
方弘毅站在门口,肩头落着细密水汽——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他没打伞。
“查到了吗?”他问。
技术人员站起身,递过一张打印纸。
上面是一张模糊的手机截图——画面里,冯子良正站在锦江宾馆308房间窗边,手指悬在手机键盘上方,屏幕亮着,显示一条未发送的微信草稿:
【齐哥,他们知道了。钱在保险柜第三格,密码是……】
后面跟着六个黑点,像六滴未干的血。
方弘毅盯着那六个黑点,许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王处长吗?我是方弘毅。麻烦您帮个忙——请省纪委技侦处立刻派两名专家,带着全套解密工具,今晚八点前赶到江台市局。对,就是冯子良那个加密文件。另外……再帮我查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如古井:
“查查去年十月,省纪委技侦处有没有向江台市纪委,下发过任何关于AES-256加密模块的使用授权文件。”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郑重应下。
方弘毅挂了电话,转身望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
雨幕中,市政府大楼玻璃幕墙映出扭曲变形的天空,像一幅正在碎裂的油画。
而在大楼十二层天台边缘,一截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金属扶手静静矗立。
扶手上,隐约可见一道新鲜刮痕——细长、笔直、朝向楼外。
那不是挣扎的痕迹。
那是某个人,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推出去之前,最后握紧的支点。
三小时后,市委督查室下发密级通知:
即日起,全市所有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暂停一切对外接待、调研、座谈、新闻发布活动。所有干部非必要不出差、不请假、不聚会。每日下午五点前,须向市委总值班室报送当日工作动态及人员在岗情况。
落款处,赫然是陈子书亲笔签名。
墨迹未干。
而就在通知下发的同时,一辆黑色奥迪A6悄然驶出市委大院西门,拐上滨江路,汇入车流。
车载导航终点:锦江宾馆。
副驾座位上,放着一只未拆封的黑色公文包。
包扣锃亮,反射着路灯初上的微光。
包内,是一份刚刚打印完毕的《冯子良同志生前工作交接清单》。
清单第七项写着:
【分管事项:市政府信息化建设项目审计资料归档(含2022年度智慧政务云平台采购合同附件三)】
括号里,手写补了一行小字:
【注:该附件三原件,已于七月二十日移交市长办公室存档。】
字迹清瘦有力,落款:冯子良。
日期:2023年7月20日。
而此刻,锦江宾馆308房间内,窗帘紧闭。
床头柜上,一杯喝剩半截的凉茶,杯沿印着淡淡唇膏印——并非冯子良的尺寸。
浴室门虚掩着,水汽尚未散尽。
淋浴喷头下方,瓷砖缝隙里,嵌着一根约两厘米长的黑色睫毛。
纤细,微弯,根部尚带一丝湿润水光。
像是某个人,在极度紧张时,下意识眨了太多次眼。
而就在那根睫毛正上方的镜面角落,一行极淡的水雾字迹正在缓缓消散:
【别信齐飞】
四个字,歪斜,潦草,仿佛书写者手腕剧烈颤抖。
最后一个“飞”字的末笔,拖出一道细长水痕,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雨声渐密。
敲打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屋檐。
也敲打着某些人,再也无法合拢的眼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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