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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川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沉默,细细地品味着他的这番观点言论。
许久之后,晏修德才慢吞吞地道:“那你当时搞益丰的时候,也是抱着这种观点的吗?当时方便面市场也并不明朗,你也是在赌这个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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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栋把键盘敲得噼啪响,像在剁肉馅。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幽幽泛着蓝光,文档最末行还停在“他推开铁皮门,风里裹着焦糊味和铁锈气”,光标一跳一跳,像垂死萤火虫最后扑棱翅膀。他揉了揉鼻梁,指腹蹭过眼镜框上那道细小裂痕——上个月摔的,没换,修眼镜要三十块,够买两斤五花肉炖一锅红烧肉,再匀出半碗给隔壁王婶家发烧的小孙子端去。
手机在键盘右侧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徐曼发来的微信:“稿子卡住了?”后面跟了个捏着小拳头的卡通猫头表情。林国栋没回。他盯着那行没写完的句子,喉结上下滑动,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沫。不是卡,是堵。像老城区下水道三十年没清过的淤泥,表面浮着油花,底下全是硬块,一捅就反涌。
他起身踱到窗边,拉开褪色的蓝布窗帘。窗外,城中村七层自建楼密密匝匝挤成一片灰黑剪影,晾衣绳横七竖八牵着,挂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褪色校服、印着“平安喜乐”的旧床单。最远处,CBD方向霓虹灯牌刺破夜雾,巨幅广告里女明星笑得毫无褶皱,手腕上那块表,表盘反射的光比他出租屋灯泡还亮三分。林国栋点起一支烟,烟头明灭,映着他眼底两团青灰。他忽然想起白天在电子厂流水线旁看见的陈大伟——那个总爱用指甲刮掉焊锡渣、刮得指腹发白的男人。陈大伟今早被组长当众吼了一句“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他没抬头,只把左手往裤兜里缩了缩,右手继续拧螺丝,动作反而更稳,稳得像台上了机油的老机床。
烟灰簌簌落在窗台上,林国栋掐灭烟,转身抓起桌上那本卷了边的《工人日报》合订本。翻到1998年5月刊,手指停在一则豆腐块消息上:“东山机械厂改制完成,职工全员买断工龄……”纸页边缘已磨得毛糙,被他拇指反复摩挲出油亮光泽。他记得那年自己刚满十八,攥着招工表在厂门口排了四小时队,鞋尖蹭掉一块漆,后来进厂第一天,老师傅塞给他一副厚棉手套,说:“小子,这玩意儿护手,不护命。”可三年后,老师傅就站在厂门口,捧着一纸薄薄的买断协议,对着空荡荡的车间大门,站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暮色吞掉他佝偻的脊背。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电脑前。光标还在跳。他删掉那行“风里裹着焦糊味和铁锈气”,敲下新句子:“他推开铁皮门,门轴发出濒死的呻吟,像极了去年冬天,躺在社区卫生所病床上、喉咙插着管子的赵伯。”赵伯是厂里老锅炉工,退休金涨了三回,药费涨了七回,最后走时,枕头底下压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上面“医保报销比例”那一栏,被红笔重重圈住,圈里写着两个小字:“63%”。
键盘声又响起来,却不再是剁肉馅,倒像钝刀刮骨头,一下,又一下。林国栋写陈大伟蹲在厂区后巷啃冷馒头,馒头皮硬得硌牙,他嚼得腮帮子发酸,却不敢吐渣——怕被巡检的保安看见,说他“影响市容”。写陈大伟女儿小雅期末考了全班第三,试卷上鲜红的“98”被她用铅笔涂了又涂,只因同桌妈妈在家长会上念叨:“我们家丫头考了满分,人家陈师傅啊,工资还没我家闺女补习费高呢。”写陈大伟半夜摸黑修自家漏雨的屋顶,踩着摇晃的木梯,手电筒光柱在瓦片上乱晃,照见一道新鲜裂痕,像条歪斜的刀疤。
写到这里,林国栋忽然停住。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掀开盖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厚厚一叠纸:泛黄的体检报告单、皱巴巴的工伤认定书复印件、一张被胶带粘过三次的CT片子——肺部阴影处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标注:“尘肺二期”。他拿起最上面那张2003年的体检单,姓名栏填的是“陈大伟”,可林国栋的手指却不受控地移到右下角签名处,那里原本该是陈大伟歪斜的签名,此刻却被另一行更细、更密的字覆盖:“林国栋代签”。他盯着那行字,视线模糊了一瞬。那天陈大伟发着高烧,咳得整栋楼都听见,林国栋替他跑医院、填表格、按手印,陈大伟喘着气说:“国栋,哥信你,你写的字,比我的强。”——强在哪?强在能多填一行“职业病防护津贴申请理由”?强在能把“矽肺”二字写得不像判决书?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家铁盆坠地。林国栋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下。他写陈大伟把CT片子塞进女儿书包夹层,用蜡笔在背面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鸟,鸟翅膀上写着:“飞高点,别学爸。”写小雅在作文本里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名句:“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却被语文老师用红笔批注:“引用不当,建议结合自身实际。”——小雅的实际是什么?是每天放学绕三站路,只为省下一块钱车费;是攥着省下的饭钱,在二手书店角落,把《平凡的世界》翻烂了封面,书页边缘卷得像枯叶。
键盘声渐密,竟带出点急促的鼓点意味。林国栋写暴雨夜,陈大伟冒雨骑电动车送零件去客户厂里,头盔镜片被雨水糊成一片混沌。半路爆胎,他推着车在积水里深一脚浅一脚跋涉,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一辆宝马溅起浑浊水浪,泼了他一身,车主降下车窗,只吐出两个字:“傻逼。”陈大伟没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继续推车。车轮陷进路边软泥,他弓着腰,肩膀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青筋在湿透的短袖下暴起,像几条挣扎的蚯蚓。就在这时,他左耳突然嗡的一声,世界静了。不是安静,是真空般的死寂。他停下,伸手抠了抠耳朵,指尖沾上一点暗红。他低头看,那点红落在浑浊积水上,迅速晕开,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眨眨眼,继续推车。车轮碾过水洼,碾过碎石,碾过自己刚刚滴落的血。
林国栋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屏幕右下角时间跳成3:49。他靠进吱呀作响的旧转椅,闭眼。眼皮沉重如铅,可脑内却像有台老旧放映机,在黑暗里胶片狂转:陈大伟在宿舍楼顶天台晾工装,风把衣服吹得鼓胀如帆;陈大伟把女儿获奖的作文贴在出租屋唯一一面墙上,用图钉钉了四个角,图钉锈迹斑斑;陈大伟在电子厂晨会听主管讲“精益生产”,笔记本上却画满小小的齿轮,齿轮中心刻着“小雅”二字……
手机又震。徐曼:“刚改完第三版合同,甲方说‘烟火气不够’,要加‘奋斗者’镜头。你那篇,我读了三遍。国栋,你写陈大伟修屋顶那段,我哭湿两条毛巾。”林国栋没回。他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陈大伟”那个备注为“老陈-焊工-东山厂”的联系人。头像是一张泛黄照片:两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厂门口,胸前工牌反着光,笑容晒得发亮。那是2001年,林国栋刚进厂实习,陈大伟是他的师傅。林国栋点开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出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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