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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南笑着说:“钱大爷,该登记还是得登记,今儿我弟弟想去车间看看。”
“行,进车间,除了我这边登记,还有保卫科的本子也得登记上。”
陈卫南帮着陈卫东登记好,低声说:“东子,之前你帮着我...
陈卫东推开内燃机技术大组办公室那扇漆皮剥落的绿漆木门时,走廊尽头正飘来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煤油香——是隔壁检修车间刚换下来的旧活塞环在酸洗池里冒泡。他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荆条筐粗糙的边沿,筐里八斤海带随着他呼吸微微起伏,像一捧深褐色的浪。
“陈副段长?稀客啊!”叶荣恩从堆成小山的图纸堆里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镜片后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刚从图纸里淬出火来,“前天老黄还念叨你呢,说你给检修车间弄的那套曲轴动平衡校准法,比苏联图纸上标的标准还准半毫米。”
陈卫东没接话,只把荆条筐轻轻搁在门边缺角的水泥地上,海带边缘垂下来,扫过叶荣恩脚边散落的一张草图——那是他昨夜在灯下描的T68镗床主轴箱剖面图,铅笔线条被反复擦改过,纸角卷了毛边。叶荣恩目光扫过去,喉结动了动,却没伸手去碰。
“叶工,”陈卫东声音压得低,像蒸汽机车进站前那声沉闷的汽笛,“镗床申请书,程总工刚定稿。”他递出文件夹时,指腹蹭过叶荣恩手背,对方袖口磨得发亮的蓝布衬衫上,沾着几点未干的机油渍。
叶荣恩没接。他盯着陈卫东腕骨处一道新结的浅疤——那是上周在丰台整备场抢修一台爆缸的和平型机车时,被飞溅的铜屑划破的。老人忽然问:“听说你昨天又去老后门站台了?”
“嗯。”陈卫东点头,袖口微掀,露出小臂内侧密密麻麻的墨水印子,是抄写《蒸汽机车煤斗防堵振动装置可行性测算》时洇开的,“李瑞环他们敲煤斗,一锤一锤砸,三个人轮班,每天光是敲打就得耗掉四十分钟。”
叶荣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叠被翻得卷边的《苏联机车整备手册》,哗啦抖开,指着其中一页泛黄的插图:“看这儿!1953年哈尔科夫设计局试过震动器,但因为煤斗钢板太薄,震三天就裂了焊缝!”他手指关节泛白,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泥,“你们年轻人总想着‘震’,可知道震动频率差0.3赫兹,整个煤斗共振就会变成碎渣?”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顾明雅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门槛外,帆布包带勒得她肩膀微塌,鬓角汗湿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她目光掠过陈卫东后颈新添的晒斑,落在叶荣恩摊开的手册上——那页右下角,用红铅笔圈着一行俄文批注:“需配套减震阻尼结构,否则……”。
“叶工,”她声音清越,像铁轨旁突然撞响的铜铃,“您圈的这句,我查过档案室1954年的译本,后面还有一行:‘若采用高锰钢复合衬板,可提升抗振性37%’。”她往前半步,帆布包带滑落肩头,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东北铁路局设备改造简报》,最上面那份标题赫然是《牡丹江机务段煤斗锰钢衬板试用报告(1957)》。
叶荣恩怔住。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襟反复擦拭镜片,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齿轮。陈卫东侧身让开,顾明雅将简报轻轻压在手册上。纸页翻动间,一张折叠的信笺滑落出来——是顾教授去年病中写给陈卫东的,字迹颤抖却锋利:“……拓扑结构非纸上谈兵,须见血见肉。煤斗之困,不在震与不震,而在力之所聚,气之所泄。”
陈卫东弯腰拾起信笺时,瞥见顾明雅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有道新鲜的划痕——那是今早她偷偷拆解报废煤斗模型时,被锯齿状断面割破的。血珠渗出来,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凝成一点朱砂似的红。
“叶工,”陈卫东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我算了三十七种方案。震动器功率调至2.8千瓦时,配合锰钢衬板,共振峰会偏移至安全频段。但真正卡住脖子的……”他指尖点在简报上牡丹江机务段的数据栏,“是衬板厚度。现有工艺只能轧出8毫米厚板,而计算要求12毫米。”
办公室突然安静。窗外梧桐叶影摇晃,筛下碎金般的光斑,在叶荣恩手背上缓缓爬行。老人盯着陈卫东摊开的笔记本,那里画着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每条箭头都指向一个数字:12。笔尖用力过猛,纸背已透出墨痕。
“12毫米……”叶荣恩喃喃重复,忽然转身拉开身后铁皮柜。柜门吱呀作响,灰尘在光柱里狂舞。他掏出一个蒙尘的牛皮纸袋,抖开里面泛黄的图纸——《太原钢铁厂1955年高锰钢试验记录》,右下角盖着早已停用的红色印章。
“当年我们试过14毫米。”老人声音沙哑,“但轧辊间隙卡死了三次,最后被迫切削减薄。”他枯瘦的手指抚过图纸上被圆珠笔重重圈出的参数,“后来……后来厂里说经费紧张,项目就搁下了。”
陈卫东没说话,只默默翻开自己笔记本的另一页。那里贴着一小片金属薄片,边缘闪着幽蓝冷光,正是他昨夜在轧钢厂废料堆里捡的——太原钢铁厂1958年试产的高锰钢边角料,厚度标尺显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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