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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合同的事……”
李洲抬眼。
“我刚才睡醒,看见手机上有条未读短信,是我妈发来的。”她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她说……杨超月今天下午,去厂里找过她。”
李洲夹菜的动作顿住。
“杨超月?”他眉头微蹙,“就是带你进厂那个?”
“嗯。”章若南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说……杨超月问了我所有行程,包括我住哪家酒店、几点进的房间、有没有人陪我……最后,她问我妈,‘章若南是不是攀上高枝了’。”
空气骤然一静。
李洲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
“然后呢?”
“然后……我妈说,‘她现在跟着李总,吃穿住行都是最好的,连生病都有医生上门’。”章若南苦笑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涩意,“你知道她后面怎么接的吗?”
李洲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拦着她跟杨超月处对象。’”
话音落下,书房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是李洲。
是章若南自己。
她笑得肩膀轻颤,眼尾却红得厉害:“你说好笑不好笑?她觉得,把我塞给杨超月,才是对我最大的恩赐。而我现在被你救了,反而……成了她后悔的理由。”
李洲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面前那碗快见底的海鲜粥往她那边推了推:“趁热喝完。”
她一愣,下意识端起碗。
他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你妈的话,当耳旁风。杨超月这个人,我让人查过。”
章若南握着碗的手指一紧。
“他爸是乐清本地老牌机械厂的工会主席,去年退休。他本人大专毕业,在厂里干了三年质检员,去年靠关系调进采购部。”李洲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表,“三个月前,他母亲确诊乳腺癌三期,手术加后续治疗,预估费用八十万。”
章若南怔住。
“他最近频繁接触你妈,不是关心你。”李洲抬眸,目光锐利如刀,“是在找提款机。”
她手一抖,一滴粥溅在手背上,温热。
“你家欠银行和民间借贷的总额,经我们法务部初步核算,是三百二十七万。”李洲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而杨超月家,拿不出八十万。但他知道,你妈为了救你爸,能借遍所有亲戚,能抵押房子,甚至……能把你‘卖’出去。”
章若南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看似偶然的“偶遇”,那句轻飘飘的“攀上高枝”,背后全是算计。
她不是被谁惦记上了,她是被当成了——活体ATM。
李洲看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忽然伸手,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打开。”
她迟疑着,指尖冰凉,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A4纸,首页印着红章:乐清市不动产登记中心查询证明。
她瞳孔骤缩。
第一行写着:产权人:章建国、周素芬;地址:乐清市城东街道东山北路88号3栋201室;权利状态: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乐清市金鼎小额贷款有限公司;抵押金额:玖拾捌万元整。
第二行:产权人:章若南;地址:乐清市城东街道东山北路88号3栋201室(共有权人);权利状态:共同抵押;抵押金额:玖拾捌万元整。
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
原来……原来她名字,早就被签在了那张卖身契上。
李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近乎残酷:“你妈昨天签的,用你名义贷的款。钱没进你卡,直接划给了医院——你爸的透析费,已经拖欠三个月了。”
章若南喉咙里发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在椅子里。
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为委屈,不是为愤怒,是为一种彻骨的荒诞——她拼了命想逃离的泥潭,原来早已在她不知情时,把她的名字,一笔一划,刻进了最深的淤泥里。
李洲没递纸巾。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哭,看着她肩膀剧烈地抖,看着她把脸埋进手臂,单薄的脊背绷成一道绝望的弧线。
良久。
他起身,绕过餐桌,走到她身边。
没有拥抱,没有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按在她剧烈起伏的肩胛骨上。
掌心温热,力道却像一座山。
“哭完。”他说,“然后记住三件事。”
章若南抬起泪眼,满脸狼狈。
“第一,”李洲声音低沉,一字一句,砸进她混沌的脑海,“你的名字,从今天起,只准出现在两种地方——你的身份证,和我的合同上。”
“第二,”他指尖微微用力,按得她肩胛骨微微发麻,“乐清那栋房子,明天上午九点,法务部会把解押文件送到你手上。贷款,我替你还。”
“第三——”他俯身,视线与她平齐,金丝镜框后的眼神,锐利如初生的刃,“杨超月再敢踏进你家门一步,我不告他骚扰,只让他爸刚退休的工会主席身份,在乐清所有国企系统里,变成一张废纸。”
章若南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洲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蘸了蘸她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海鲜粥的汤汁——
在她手背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字迹苍劲,墨色温润,带着粥的微咸与暖意。
【活着。】
他抬眸,目光沉静如深海:“章若南,你的人生,不是用来还债的。是用来……好好活着的。”
她怔怔看着手背上那两个字,温热的粥汤在皮肤上慢慢变凉,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窗外,城市灯火无声流淌。
而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听见——
自己胸腔里,那颗曾被生活碾得千疮百孔的心脏,正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搏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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