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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汉阳市局招待所。
李东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醒。春季的雨说来就来,不大,但绵密,把整个世界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同屋王涛均匀的鼾声,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严正宏没说话,只是缓缓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镜片后的目光沉得像井底淤泥,压着光,也压着人。
会议室里没人再开口。窗外天光已彻底铺开,矿区上空浮着一层灰白雾气,被初升的太阳染成淡金,可这光却照不进屋里——不是因为窗帘没拉开,而是所有人的影子都沉在脚边,浓得化不开。
“吴工说得对。”严正宏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如刀,“不能拿命换证据。但也不能……让证据烂在水泥里。”
他站起身,走到矿区示意图前,手指沿着D4巷道一路向下,停在那个被红圈标出的、指甲盖大小的位置。“水泥封尸块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嵌在废弃巷道壁上,位置偏高,靠近顶部支护梁下方——说明不是临时起意,是预谋。凶手知道那里有空腔,知道水泥还没干透,知道怎么让它裹住尸体又不至于完全掩埋手骨,好让人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种手法,不像普通人能想出来的。需要对矿井结构有极深了解,对水泥凝固时间有经验,甚至……要熟悉老陈生前最后活动的轨迹。”
关大军忽然开口:“老陈失踪前,最后一次打卡是在D4巷道口值班室。那是他主动要求调过去的,说‘那里安静,能看清下面几条岔道’。”
“安静?”王涛皱眉,“D4是废弃区,连通风管都拆了,哪来的安静?那是死寂。”
“对,就是死寂。”严正宏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所以老陈去那儿,不是值班,是盯梢。他在查什么?查谁?”
赵梅立刻翻开笔记本:“我刚查完老陈家属情况。妻子早年病逝,独子陈卫国,二十八岁,技校毕业后分配到大岭煤矿机电科,干了三年,去年年初辞职,去了南方。”
“辞职原因?”李东问。
“档案写的是‘个人发展’,但机电科同事反映,陈卫国辞职前一个月,跟老陈大吵一架,摔门而出,之后父子再没见面。有人听见老陈在办公室里自言自语:‘他要是敢碰那东西,我就亲手把他送进去。’”
“那东西?”徐达富眼神一凛,“指什么?”
没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王涛放在桌角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里面装着十几根金条,黄澄澄,冷硬,沉甸甸。
“暗账里有一条,”王涛翻出笔记本,指尖点在1991年10月12日那行字上,“【1991.10.12,出煤2150吨,老地方,收鱼3条】。那天,陈卫国第一次出现在矿区运销处,帮一个叫‘宏远建材’的公司办理煤炭提货单。手续齐全,公章真实,经办人签名是他自己。”
“宏远建材?”关大军冷笑,“工商登记查过了,注册地址是城西一条早已拆迁的旧胡同,法人代表是个八十二岁的退休教师,本人根本不知情。”
“所以,”严正宏一字一顿,“老陈不是在查废弃巷道隐患。他在查儿子。”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的跳动声。
滴、滴、滴。
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老陈知道陈卫国卷进了煤炭倒卖,可能还牵扯到金条交易。他试图阻拦,失败了。然后他开始暗中收集证据,准备举报。但就在他即将行动前,失踪了。”王涛合上笔记本,“如果尸体真是老陈……凶手杀他,不是为灭口,是为毁证。他手里,一定有比这本暗账更致命的东西。”
“比如……”李东声音发紧,“比如一份完整的运输路线图,比如一批尚未出手的金条藏匿点,比如……当年批准废弃巷道‘暂缓填埋’的原始签字?”
“或者,”严正宏突然看向赵奎,“当年那个签字,根本就不是李东签的。”
赵奎猛地抬头:“您是说……”
“我是说,”严正宏盯着他,目光如钉,“你作为分管安全的副矿长,当年是否参与过相关决策?那份‘暂急’批复,有没有你的手印或签字?”
赵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煤渍的手,那双手曾无数次敲击岩壁、检查支护、托起过塌方边缘的矿工肩膀。此刻,它们微微颤抖。
“有。”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签过。但不是批复,是会签意见。我写了‘必须限期填埋,否则危及全矿’,底下压着李东的‘暂急’两个字。”
“你的意见呢?”王涛追问。
“被夹在文件夹最底下。”赵奎苦笑,“后来……没人再提起。”
“没人提起,”严正宏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但老陈提起了。所以他死了。而李东,成了替罪羊。”
“等等。”关大军突然抬手,“如果老陈是因查儿子被杀,那李东呢?他跟陈卫国又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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