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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厂里锅炉房的，管煤渣转运。”王霞抹了把脸，声音哑下去，“去年腊月，煤气中毒走的。走之前，抓着我手说‘芳芳没死，她在井底下听收音机’……我当他是胡话，现在想，莫不是……”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喘着粗气闯进来，手里挥着张皱巴巴的纸：“王姨！您快看！锅炉房新来的老师傅说，他昨儿清点旧物，在报废的煤渣输送带底下，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这种信封！”

    年轻人把纸递过来。王涛接住，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张泛黄的煤渣转运单，日期赫然是1991年4月5日，也就是陈芳失踪后的第三天。单子右下角，用红笔潦草签着一个名字：周建国。

    而就在签名旁边，被人用指甲狠狠划了一道深痕，横贯整张纸，像一道凝固的血口。

    “周建国……”王涛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转头看向吴海峰，“矿难组昨晚排查的涉爆人员名单里，有这个人吗？”

    吴海峰立刻翻出手机备忘录，手指快速滑动。几秒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周建国，原小岭煤矿运输队司机，89年因酒后驾车撞死一名学徒工，被判刑三年。91年3月刚刑满释放，同年4月——离岗。”

    时间严丝合缝。

    王涛没再说话，只是将那张转运单仔细夹进文件夹。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掠过梧桐枝，翅尖沾着未散的晨雾。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水泥裂缝——那空洞眼眶里，是否也曾映过这样一张纸？

    车子驶离纺织厂宿舍区时，吴海峰接到了技术科的回电。电话只响了两声，他按下免提，老张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东子，结果出来了……耳环内圈刮痕提取的角质层，DNA与陈芳的父母血样匹配度99.9997%。王涛，你们找到第一个死者了。”

    车内瞬间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

    王涛缓缓闭上眼。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钝痛，像有人把滚烫的烙铁按在心口。他看见陈芳穿着高跟鞋穿过歌舞厅旋转门，看见她塞给周建国那个红布包，看见她站在废弃巷道口，回头一笑，耳垂上金环微闪——然后水泥轰然倾泻，吞没所有光亮与声响。

    “下一个。”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去查周建国。”

    吴海峰点头，方向盘猛地一打，车子汇入主路车流。阳光刺破云层，泼洒在汉阳市纵横交错的街巷上，照亮无数扇紧闭的窗户，也照亮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里，有疲惫，有焦灼，更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

    他们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四十七人名单上，还有四十六个名字在等待被唤醒。而水泥封存的黑暗深处，或许正有更多双眼睛，在无声凝望。

    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专案组临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骤然炸响。接起电话的邹梦苑脸色瞬间煞白，手一抖，半杯凉茶泼在桌上，洇开一片深褐污渍。

    “什么？！”她失声低吼，随即捂住话筒，对满屋人嘶声道，“周建国……在郊区砖窑被发现了！他死了！死法……和赵奎一模一样！”

    关大军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他一把夺过电话，只听了几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立刻封锁现场！通知黎国平！叫东子他们马上回来！”

    王涛和吴海峰赶到时，砖窑早已被警戒线围得水泄不通。窑口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地上散落着几块未烧透的砖坯。周建国仰面躺在窑膛口，脖颈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嘴角凝固着半截未咽下的泥块——正是用来封堵废弃巷道的同款水泥砂浆。

    黎国平蹲在尸体旁，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正轻轻掰开死者紧攥的右手。掌心里，一枚小小的金耳环在正午阳光下，折射出冰冷、锐利、令人心悸的光。

    关大军站在警戒线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窑口堆积的砖坯、远处废弃的运煤轨道、以及轨道尽头那片被推土机铲平的、裸露着暗红色岩层的荒坡。他忽然转身，对身后待命的刑警队长低吼：“调集所有人手！立刻！马上！给我查周建国89年服刑期间的所有狱友！重点查那些……和煤矿、爆破、运输有关的！”

    风卷起王涛的衣角，他抬头望去。荒坡之上，几株野桃树正开得惨烈，粉白花瓣簌簌飘落，覆盖在新鲜翻动的泥土上，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而就在砖窑百米外的土坡背面，一辆沾满泥浆的东风大卡车静静停着。驾驶室车窗半开，副驾座上，一部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正滋啦滋啦响着，电流声里，隐约能辨出断续的女声播报：

    “……今日下午三点，汉阳市气象台发布暴雨蓝色预警……”

    无人注意到，收音机扬声器网格缝隙里，卡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尚未干涸的水泥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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