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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驾！”
“放箭——”
八月末梢，眼见秋高气爽，但官道两旁却耕田荒芜。
在这乱世的荒芜中，马蹄声与叫骂声将这块地域的死寂打破。
十余名头戴黄巾的塘马不要命的北撤，而后方...
太庙的火势来得突兀而暴烈，仿佛一盆滚油泼进干草堆里，刹那间腾起丈许高的赤红火舌，裹挟着浓黑烟柱直冲云霄。那烟柱在晨光里翻滚扭曲，像一条垂死挣扎的黑龙，又似南京城最后一点残存气节被活活绞杀时喷出的血雾。李遇知勒马原地，缰绳勒得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未吐出一个字——不是镇定，是惊怒到了极处，反失了声。
洪武已率先纵马奔出，身后十余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青石板路，溅起碎石与尘灰。呼九思没动，只侧身向李遇知低声道：“太庙内无兵甲，唯祀器、神主、礼乐图籍，火若延及奉先殿，怕……怕是要烧了太祖高皇帝的神主牌位。”
李遇知眼皮猛地一跳，右手按上刀柄，指甲几乎掐进紫檀鞘中。他没看呼九思，目光死死钉在太庙南门——那扇朱漆剥落、铜钉锈蚀的宫门此刻正被几名明军溃卒用长矛抵住，门缝里钻出焦糊味与呛人的白烟。他们并非守御，而是堵门！堵的是自己人逃命的路，更是堵住汉军扑救的入口。
“放箭！”李遇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射门栓！”
话音未落，三支狼牙重箭破空而至，“夺夺夺”三声闷响，尽钉入门楣下方那根横贯门轴的铁木栓上。箭镞震得木屑飞溅，栓体嗡嗡作响。第二轮箭雨紧随而至，箭簇专挑门环、铰链、门钉铆口猛凿。第三轮尚未离弦，轰然一声巨响，整扇南门自内向外炸开！不是火药，是门内有人引燃了堆积在门后的松脂火把与桐油桶，烈焰裹着热浪喷涌而出，将门前六名汉军逼退三步，脸上须发燎卷，皮肉滋滋作响。
火墙之后，是钱燮龙。
他没穿官袍，一身素白孝服，腰束麻绳，头戴白巾，手中竟捧着一只紫檀匣子——匣盖半掀，露出里面一方乌木底座托起的灵位，上书“大明太祖高皇帝神主之位”八个金粉小篆。他身后三十步，奉先殿檐角已被火舌舔舐，瓦片噼啪爆裂，灰烬如雪纷扬。他脚边倒着两具明军尸体，一人脖颈斜切，鲜血尚温；另一人胸口插着半截断矛，矛杆上还缠着撕碎的蓝布衣袖——那是昨夜巡更的锦衣卫校尉。
“钱燮龙！”李遇知策马上前，距火墙不过二十步，热浪灼面，“你疯了？太庙乃国之根本，毁之即灭国祚！你欲以一己之愚，焚尽江南百万生民所仰之宗庙？！”
钱燮龙缓缓抬头。他脸上无泪，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如刀削，唯有一双瞳仁亮得骇人，似两簇幽火在灰烬里燃烧。他不答李遇知，反将紫檀匣子高举过顶，对着奉先殿方向深深一揖，动作僵硬却郑重，仿佛行的是三年丧礼的最后一叩。
“高皇帝在上。”他开口，嗓音嘶哑如裂帛，“臣钱燮龙，非毁庙，乃护庙。”
李遇知眉心一跳：“护庙？你烧了它，还敢称护？”
“护其不为贼所辱！”钱燮龙猛地转向李遇知，白袍烈烈，袖口火焰映照下如鬼魅挥袖，“尔等汉军，僭越称王，掘陵盗墓，屠戮宗室，今又围皇城、劫公卿、掠府库！若容尔等踏进太庙一步，高皇帝神主必遭污损，太祖遗训必成笑柄！与其令圣物蒙尘于贼手，不如付之一炬，留清气于天地！”
他话音未落，身后奉先殿忽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一根承重梁被烈焰烤透，从中折断！整片东配殿屋顶轰然塌陷，砖石木料砸落，激起更大烟尘与火球。火星如雨泼洒，落在钱燮龙孝服之上，瞬间燎出数十个黑点，他却纹丝不动，只将紫檀匣子抱得更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李遇知身后，张国维与刘广生脸色惨白，齐齐后退半步。张国维嘴唇翕动，似要劝，却被刘广生一把攥住手腕，死死拽住。刘广生盯着钱燮龙手中那方灵位，喉结滚动，忽低声道：“他……真敢烧。”
“他不是敢，是早想好了。”呼九思在旁轻声接话，声音冷得像井水，“昨夜我查过他的履历——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天启年间因谏魏忠贤杖毙三名同僚，贬为江西布政司照磨，崇祯初年才调回南京任通政司右参议。此人骨头硬，十年前就写过《焚庙论》，说‘庙可焚，志不可屈；社稷可亡，纲常不可坠’。”
李遇知没听这些，他只盯着钱燮龙怀中那方灵位。金粉小篆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仿佛有生命般呼吸。他忽然想起罗总镇昨日密信里的话：“江南文气盛，文人气节亦盛。攻城易，诛心难。若遇焚庙殉道者，勿斩，勿辱，备棺殓之，以礼葬于钟山之阴，碑题‘大明忠臣钱公之墓’。此非示弱，乃示敬——敬其守道之诚，亦敬其可为汉军治下新士子立范。”
敬？李遇知舌尖泛起铁锈味。他麾下将士血染长江，尸填沟壑，换来的不是降表，是这把火！
“放水龙！”他厉喝。
八架从江浦码头运来的铁制水龙车被火速推至太庙南门两侧，水手们奋力压动杠杆，粗竹筒中喷出数道高压水柱，劈头盖脸砸向门内火焰。水汽蒸腾，白雾弥漫，火势稍遏。可就在此时，钱燮龙突然动了——他竟将紫檀匣子塞进身旁一口尚未燃起的铜缸里，随即抄起地上一柄断矛，矛尖对准缸底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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