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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茂林慢慢把复函折好,塞回信封,又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质徽章——边缘磨损得厉害,中央刻着“汉川省地质勘探局 1957年度先进工作者”,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群穿棉袄戴棉帽的年轻人站在雪坡上,背后是嶙峋山脊,最右边那个咧嘴笑着的青年,眉骨高耸,眼睛亮得惊人,胸前别着同样的徽章。
“这是我爸。”宋茂林把徽章推到张建川面前,“1957年,他带队在丰邑雪山找铀矿,结果发现了三条活泉。其中一条,就是今天千秋雪的主水源。另一条,他标记为‘加林山隐伏泉’,说‘水脉如龙,首在丰邑,尾在岭南,中间沉睡三十年,待有缘人唤醒’。”
张建川拿起徽章,铜凉得刺手。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开自己随身带的记事本,翻到某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钢笔字,最底下一行写着:“7月28日,燕京。刘茳私下透露:国务院法制局那份复函,是吴弘托他在司法部的老同学‘顺手’转过来的。老同学说,‘上头有人想看看,益丰到底敢不敢真把水喝到地质队的饭碗里去’。”
原来如此。
不是试探,是邀约。
宋茂林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八月的汉州阳光汹涌而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纤毫毕现。他望着远处嘉陵江上粼粼波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通知杨振华,加林山新井项目立刻启动。不用省地勘院,直接联系北京地质大学水文地质研究所,就说益丰愿意出资三千万,联合申报‘南岭隐伏水系连通性研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点项目。让老赵当技术顾问,待遇按退休返聘最高档。”
张建川点头,掏出手机。
“另外——”宋茂林没回头,“让市场部准备两套新方案。一套,是‘岭南雪’升级为‘岭南云雾雪’,水源地表述改为‘丰邑-加林双源同脉,云雾顶深层承压水’,包装瓶身加印地质剖面浮雕;另一套,是单独注册‘云雾雪’品牌,主打高端线,定价3.8元,水源就写‘丰邑雪山主峰冰川融水’,但实际灌装地……还是加林山。”
覃燕珊轻声问:“那……怡宝会告我们吗?”
宋茂林终于转过身,阳光在他镜片上烧出两点锐利的白:“告?让他们告。去告我们虚假宣传?好啊,我们就请国家地质科学院、中科院地球化学所、中国疾控中心环境与健康重点实验室,三家联名出具检测报告——证明岭南雪的锶、偏硅酸、锂三种特征元素,与千秋雪同源异流,地质年龄均在万年以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告诉法务,备好所有原始钻探记录、水质动态监测十年数据、甚至我爸那本1957年的野外地质笔记影印件。怡宝要是真敢上法庭,我就把这场官司,变成全国第一场‘矿泉水水源地科学确权案’。”
张建川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燕京那些人,宁愿冒着政治风险也要把这份复函“顺手”送来——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益丰打垮怡宝,而是看益丰敢不敢把一瓶水,酿成一场关于中国水源主权、地质话语权、乃至产业标准制定权的公开辩论。
这已不是商战。
这是立碑。
覃燕珊默默记下指令,转身欲走。手刚搭上门把,宋茂林又叫住她:“等等。把刚才那张地质图,还有我爸的徽章,一起送到设计部。让陈工做三版新LOGO——第一版,是丰邑雪山与加林山双峰并峙;第二版,是一条青龙盘踞于南岭山脉之上,龙睛处标注经纬度;第三版……”
他停了几秒,目光掠过桌上那杯将化未化的冰镇酸梅汤,汤面浮着几粒琥珀色山楂丁,像凝固的晚霞。
“第三版,就用我爸那张照片。去掉背景,只留人脸和徽章。底下加一行字——‘水脉所至,即是故乡’。”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重归寂静。宋茂林坐回椅子,端起那杯酸梅汤,冰凉液体滑入喉咙的刹那,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东北农场喂猪时,老兽医教他辨认冻土层下的暗流:蹲下去,把耳朵贴在雪地上听——最细微的汩汩声,往往来自最深的地心。
原来有些水,从来不需要被发现。
它一直在等,被命名。
张建川没走。他拉开自己带来的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份加盖红章的《汉川省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批复》,标题赫然是《关于同意益丰集团开展“水源地资产证券化”试点的函》。
他把文件推到宋茂林面前,声音低沉却笃定:“茂林昨天从燕京打电话来,说证监会那边松口了。只要我们在三个月内完成水源地确权登记、建立动态水质区块链存证系统,并向全社会开放实时监测接口,就可以把丰邑雪山、加林山两处核心水源地,打包做成国内首支‘水资源基础设施REITs’。”
宋茂林没看文件,只盯着张建川的眼睛:“REITs?”
“对。首批募资目标十五亿。投资方名单里,有高盛、淡马锡,还有……国家开发银行旗下绿色产业基金。”张建川指尖敲了敲桌面,“但最关键的,是认购份额里必须包含‘水源地科普教育专项基金’,每年不低于募资额的3%,用于在全国中小学建设‘水文地质体验馆’。”
窗外,嘉陵江的货轮正拉响长笛,一声悠长,穿透盛夏的闷热,直抵云霄。
宋茂林慢慢合上那份国务院复函,把它和地质图、父亲的徽章、REITs批复叠在一起,压在玻璃镇纸下。镇纸是块通体碧绿的翡翠,雕成山形——那是去年在云南腾冲收的,据说是火山熔岩冷却时包裹住的一滴远古雪水,万年不散。
他忽然说:“建川,你还记得咱们做方便面时,第一批货发出去那天吗?”
张建川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你蹲在仓库门口,看着卡车开走,烟尘里喊了一嗓子‘让全国人民都吃上咱汉川的面’,结果被路过的质检员听见,以为你在搞封建迷信,差点没给你开除。”
“不是那句。”宋茂林摇摇头,目光沉静如古井,“是后来。夜里十二点,你给我打电话,说广州天河城地下超市的理货员,把咱们的面码在最底下一层,说‘这面太实在,放上面怕压碎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办公室里,空调冷气嘶嘶作响,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间悄然奔涌。
它终将抵达大海。
而大海,正等着第一滴真正的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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