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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住球网支柱缓了三秒,才轻轻摇头。
“你也有今天。”他说。
孟浩直起身,擦了擦额角汗水:“你手腕疼吗?”
兹维列夫一怔。
孟浩指向自己右肩:“这里,每次发力超过三十五次就会发紧。你刚才反手抽了四十一拍。”
兹维列夫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缓缓摊开手掌。掌心全是汗,混着盐粒结晶,在灯光下泛白。
“所以?”他问。
“所以你赢不了我。”孟浩说,“不是因为我不累,是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更疼。”
兹维列夫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震得看台玻璃嗡嗡作响。他笑得弯下腰,笑得捂住肚子,笑得眼泪流进嘴角——咸的。
他直起身,抹掉眼泪,深深吸气,再吸气,直到肺叶胀痛。
“那就看看,谁先疼死。”他说。
第二盘,兹维列夫以7-5拿下。他跪在底线后,用额头抵住地面,肩膀剧烈颤抖。不是体力透支,是肌肉在尖叫。他左手小指微微抽搐,那是桡神经受压的早期征兆。
孟浩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兹维列夫没接,只伸手握住孟浩递水的那只手腕。力道很大,指节发白。
“你记得巴塞尔吗?”他问。
孟浩点头。2014年,两人在巴塞尔室内赛相遇,孟浩19岁,兹维列夫17岁。那场球打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孟浩决胜盘抢七7-5险胜。赛后兹维列夫坐在更衣室地板上,抱着膝盖哭了一整夜。
“那天你说过一句话。”兹维列夫声音沙哑,“你说,‘别怕输,怕的是以后不敢再站上来’。”
孟浩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我记得。”他说。
兹维列夫松开手,仰头灌下半瓶水,水流顺着下巴滴进球衣领口。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朝孟浩伸出手。
孟浩握住。
两只手都很烫,都很抖。
第三盘开始,孟浩率先破发。他没用任何花哨技术,只是把球一拍一拍钉在兹维列夫反手位深区,迫使对方不断后退、拉伸、再拉伸。第四局,兹维列夫反手回球下网,孟浩趁势再破。4-1。
看台上德国球迷开始齐唱国歌。不是激昂的旋律,是缓慢、低沉、带着悲怆感的吟诵。
兹维列夫坐在场边,闭着眼听。等歌声停歇,他睁开眼,对孟浩说:“你知道吗?我父亲昨天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他说,如果你输了,就别回慕尼黑了。”
孟浩没说话。
“但我妈说,”兹维列夫笑了笑,“如果你赢了,她给你做三天的苹果卷。”
孟浩终于笑了:“那你得赢。”
“所以我得疼得更狠一点。”兹维列夫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发出轻微咔响,“来吧。”
第三盘,兹维列夫连追五局。他在5-4领先时拿到盘点,孟浩一记反手直线出界,球落地扬起一小片灰尘。兹维列夫没庆祝,只盯着那片灰尘慢慢散去,像在目送某个东西消亡。
抢七局。
兹维列夫开局连得三分,其中一球是正手穿越,球速216公里/小时,擦着孟浩球拍边框飞过。孟浩没碰球,只是盯着球拍上那道细微裂痕——那是上周训练时被球砸中的,他一直没换。
4-2。
孟浩追回一分。兹维列夫发球,球速骤降,变成一记几乎停滞的上旋高吊。孟浩跃起扣杀,球砸在网带正中,弹跳诡异,兹维列夫滑步救球时左脚踝内翻,整个人摔倒在地。他没喊停,爬起来继续打,左脚落地时明显踮着脚尖。
4-3。
兹维列夫二发,孟浩预判成功,反手直线抢攻。球速太快,兹维列夫只来得及侧身,球擦着他右耳飞过,带起一缕发丝。他抬手摸了摸耳朵,指尖沾了点血。
4-4。
孟浩发球。第一球,ACE。第二球,兹维列夫提前启动,反手抽击直线,球砸在孟浩反手位浅区,弹跳至胸口高度。孟浩勉强回球,球速仅78公里/小时。兹维列夫原地跃起,正手高压——球砸在孟浩脚边,碎石溅起。
5-4。
兹维列夫发球。他没抛球,只是把球在左手掌心反复滚动。然后他忽然转向孟浩:“如果今天我赢了,你会退役吗?”
孟浩愣住。
“不会。”他答。
“那我今天必须赢。”兹维列夫抛球,挥拍。
球速224公里/小时,内角。
孟浩侧身,挥拍——
球拍脱手,飞出界外十米。
全场寂静。
孟浩站着没动。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又看向落地的球拍。拍柄上缠着的吸汗带,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碳纤维。
兹维列夫没去接发球。他走到网前,弯腰捡起球拍,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走回来,递给孟浩。
孟浩接住。
“再来。”兹维列夫说。
孟浩点头。
他重新握紧球拍,感受掌心与缠带之间的摩擦。然后他抬眼,看向兹维列夫——那个眼里有火、有血、有整个欧洲背负的少年。
“你准备好了吗?”孟浩问。
兹维列夫咧嘴一笑,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早就准备好了。”
抢七第七分。
兹维列夫发球。孟浩全力预判,正手迎击——球出界。
5-6。
孟浩发球。兹维列夫反手切削,球短而旋,孟浩上网截击,球拍却在挥出瞬间再次滞涩。球斜飞出界。
抢七,6-7。
兹维列夫赢了。
他没跳,没吼,没握拳。只是慢慢跪倒在地,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无声耸动。孟浩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他颤抖的背上。
过了很久,兹维列夫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汗水与血迹,却在笑。
“明年。”他说,“我还会来。”
孟浩点头:“我等着。”
看台上,德国球迷仍在唱。歌声不再悲怆,多了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孟浩起身时,右膝外侧那块旧疤忽然一阵锐痛。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轻轻活动了下膝盖,朝出口走去。
身后,兹维列夫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小指仍在轻微抽搐。他慢慢卷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那里贴着一张创可贴,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新鲜的针孔。
孟浩没回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也知道,自己右肩的旧伤,其实比兹维列夫的手腕更早开始报警。
只是没人听见。
更衣室门口,央视记者举着话筒围上来。孟浩停下脚步,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
“孟浩,请问您如何看待这场失利?”
“很艰难的比赛。”他说,“兹维列夫打得非常出色。”
“有传言说您膝盖旧伤复发,是否属实?”
孟浩顿了顿,毛巾垂在身侧,水珠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网球运动员的膝盖,”他轻声说,“从来就没有真正好过。”
他转身推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外,伦敦冬夜的风正卷着细雪,扑向温布尔登穹顶的玻璃幕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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